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天地之间飘飞，这样的美景从空中看来更加壮观。汉克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驾鹿车。最后一次送礼物。最后一个忙碌不堪的圣诞夜。

　　汉克知道，今晚仍然有许多孩子期待着他的来临，第二天他们醒来时看见床头的礼物会高兴得笑出来。他也知道，明年代替自己的人会把工作完成得一样出色，而孩子们并不会知道送礼物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红色的帽子，红色的棉袄，白色的胡子，白色的眉毛——汉克是一个圣诞老人，所有人都这样叫他，而他也习惯了这个身份。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圣诞老人不只一个。其实想想也能明白啊，世界是如此之大，等待圣诞礼物的人又是如此之多，只靠一个圣诞老人怎么忙得过来呢？所以圣诞老人其实有很多很多个，他们穿着一样的红棉袄，戴着一样的圣诞帽，一样和蔼可亲、笑容可掬，胡子和眉毛就像雪花一样白，他们根据抽签来决定圣诞夜所负责的地区。

　　这是我最后一次出任务了。汉克想，过了今晚，我将不再是圣诞老人。

　　没关系的。反正在大多数人心中，圣诞老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就算童年时曾经相信过，长大后也还是会觉得，给自己送礼物的人，其实是爸爸或者妈妈。

　　当然，那不是汉克不想继续当圣诞老人的理由，他只是觉得累了，想休息了。

　　也许因为是最后一次了，这个晚上，汉克把工作完成得特别认真，特别有效率。圣诞夜才过一半，礼物就差不多送完了。汉克看看地图，只剩下一个名叫冬末村的村子还没去了。

　　汉克一甩鞭子，鹿车向冬末村的方向飞去。鹿车的速度很快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

　　站在冬末村的村口，汉克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里他来过。这里，就是他二十年前刚成为圣诞老人时，第一次出任务的地方。汉克甚至记得自己第一次送礼物的对象是村子里一个叫彼得的男孩。只是那之后，他再也没抽到冬末村的签。

　　想不到最后一站竟然是自己的起点。命运真奇妙啊。汉克笑了。

　　鹿车像往常那样降落在一间间屋子的房顶上，汉克也像往常那样，娴熟而轻巧地穿过烟囱，进入屋子，在一个个孩子床头放下礼物。

　　很快，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一份礼物了。送完它，汉克就正式退休了。

　　汉克拿着礼物，爬下最后一家的烟囱。

　　屋内并不很暗，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浅浅地勾勒着每件家具的轮廓。客厅中央有一棵精美的圣诞树。

　　汉克很快找到了孩子的房间，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

　　一张小床上躺着个男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让汉克觉得很熟悉。

　　男孩子露在被子外的头发也令他有一种没来由的亲切。

　　汉克走近床头，看见男孩子脸蛋的那一瞬，他感觉时光倒流。

　　这个孩子，不就是二十年前的彼得吗？彼得怎么一点也没长大呢？

　　汉克正在发呆，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成年人出现在门口。他长得和男孩子，和当年的彼得，一模一样。

　　汉克突然明白了，这个成年人，就是彼得，同时，他也是男孩子的爸爸。

　　彼得一脸惊讶地看着屋子里的不速之客，当看清了汉克的装扮后，他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圣诞老人！你是圣诞老人！”彼得像个孩子那样指着他叫。

　　汉克有些尴尬，执行任务时被人类发现是违规的。可是转念一想，反正明天起他就不是圣诞老人了。于是，汉克冷静了下来。

　　“是的。”汉克冲彼得点点头，“我是圣诞老人——至少刚才还是，但是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为什么呢？”彼得语气里的惊喜大于疑惑。

　　“我退休了——我的年纪已经够大了。明年开始，会有人来接替我的位子。”他说。

　　彼得似懂非懂。

　　“我该走了，我想回去休息了。”汉克说着，就想绕过彼得离开。

　　“别走。”彼得一把抓住他，“不管你是不是圣诞老人，你都是我们村的客人。难得来了为什么要走呢？一起喝一杯吧？”

　　汉克惊讶地张大嘴巴。

　　彼得已经跑出门去了，他挨家挨户敲着村子里所有的屋门，并且扯着嗓子大喊：

　　“大家快起来呀！”

　　“看看是谁来了！！”

　　“圣诞老人呀！是圣诞老人呀！”

　　家家户户的灯依次亮了起来，许多人一边嘟囔一边脱离了梦乡。窗户一扇扇打开来，脑袋一个个露出来。

　　“你们看，是圣诞老人！”汉克被彼得推着，在一座又一座屋子前经过。

　　鹿车半漂浮在空中，跟随他们缓缓移动。所有村民都看见了，他们都相信了，有些家庭还发现了刚才汉克送的礼物。

　　“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

　　一个个声音欢欣地叫着，像花朵一样在寂静的雪夜里盛放。无数人兴奋地跑出了屋子。有孩子，有大人，还有老人，他们脸上挂着笑容，手里抓着葡萄酒，他们将彼得和汉克团团围住。

　　“别这样。我已经不是圣诞老人了。”他窘迫极了，边摆手边告诉他们理由。

　　人群愣了三秒钟，笑声重新响起。

　　“不是就不是，有什么要紧呢？”

　　“在今晚结束之前，你也还是圣诞老人呀。”

　　“就算你辞职了，你做过的事情也是不会消失的呀。”

　　人们笑着，说来吧来吧，一起来跳舞吧，一起来喝葡萄酒吧。一棵棵圣诞树上的彩灯重又被点亮了，有人端出了火鸡，有人拉响了礼炮。已经降温的圣诞夜，再度热闹了起来。

　　村子中央的广场上，人们围成了一个大圈，笑着，跳着，汉克坐在人群中，坐在彼得身旁，被这样热烈的气氛感染着，感染着，情不自禁和他们一起拍手欢笑起来。

　　一个小女孩慢慢走到汉克面前，冷不丁地抱住他，在他红润的脸上亲了一口。

　　汉克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女孩的脸也红，她走开两步，对他鞠躬：“谢谢您今年送我的洋娃娃。”

　　又一个男孩子走了过来，对着汉克深深地鞠躬：“前年您送给我的棒球手套，质量好极了。我现在都还在用。”

　　“我没有送过你棒球手套。”汉克连忙摆手，“我已经二十年没来这里了，应该是另一个圣诞老人送你的。”

　　彼得拍着他的肩膀：“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只知道，是圣诞老人送的，就对了。”

　　冬末村的村民们陆续走到汉克面前，他们向他道谢，汉克曾经送出的礼物，抑或是汉克的同事们所做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反馈。汉克听着那么多感谢的话，眼眶一点一点湿润了。

　　“给你看样东西。”已经有几分醉意的彼得对汉克说。

　　“嗯？”

　　“瞧。”彼得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胸针，胸针已经很旧了，上面画着一个超级英雄的图案，“你记得吗？”

　　汉克看着，看着，想起来了。这是他二十年前送给彼得的礼物。

　　“我保存了非常久，二十年来，一直爱不释手……”彼得眼圈有点红，“谢谢你。”

　　“不……”汉克突然一阵羞愧。

　　与此同时，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来冬末村故地重游。

　　天边开始出现微弱的亮光，村民们折腾了一夜，纷纷睡着了。广场上的篝火依然炽热，每个人都在暖洋洋的氛围里鼾声如雷。

　　彼得抱着儿子，面带笑意地睡在汉克旁边。

　　汉克轻轻爬起来，他环顾着冬末村所有的村民们，然后做了个手势。

　　鹿车悄无声息地驶过来，汉克轻轻跨上，一转眼就飞上了天空。

　　“啡啡，啡啡。”汉克听见驯鹿的声音。他们已经搭档合作了几十年，他完全能听懂驯鹿的话。汉克说：“鹿啊，我不想辞职了。”

　　“啡啡。”驯鹿的声音带有明显的雀跃。

　　“我舍不得辞职……因为，他们送给了我那么多，那么好的圣诞礼物。”汉克深情俯瞰着下方的冬末村，“明年，我还要来给你们送礼物。”

　　祝你们圣诞快乐。

（作于2008年6月1日、3日，2874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