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我是先天性近视,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戴眼镜了。不戴眼镜,我就看不清楚,整个世界朦朦胧胧。
三年级的暑假,我去姥姥家玩。姥姥住在山里,那里景色优美,气候凉爽,每年我都会去避暑。
我在姥姥家过得特别开心,姥姥会带我在林子里采野果,在小溪里摸鱼,在山丘上采花,好玩的东西可多啦。同时,姥姥总是叮嘱我,不要一个人在山里乱走。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越深的山里,越多凶猛的动物呀。”姥姥拍拍我的头。
虽然姥姥是这样说,但是调皮好动的我却是听不进去的,于是这天午后,趁姥姥还在睡午觉,我一个人悄悄溜出门,到深山里探险去啦。
山林确实是美丽的地方。葱郁的风穿过树梢,让我一身清爽。我边哼歌边走,一不留神,被一块石头绊倒了,而我那七百多度的眼镜,也摔在了地上,碎了。
我呆呆地坐在原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完了,此刻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是不能没有眼镜的啊!我急得快哭了。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等她走近了,我才看出那是一位穿红衣服的大姐,她问我:“小弟弟,怎么啦?”
“我的眼镜碎了……”难得见到人,我连忙说,“脚也摔伤了。”
“哎呀哎呀,这可不得了啊。”大姐夸张地叫了起来,“喂喂,你们快来帮把手!”
她这一叫,山林里陆续钻出了好几个人影,在我看来,每一个都是非常模糊的,我只能勉强地判断他们都是男性。
“哪里伤了?我看看。”一位黑皮肤的大哥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舌头露在嘴巴外面。他看了看我的伤口,很快地从身边拔了株草药给我敷上。
“我们在,你别急。来,吃点水果。”一个大肚子的胖叔叔嘴里“吭哧吭哧”地吃着什么,顺手丢给我一串葡萄,我一尝,甜极了。
“不能走没关系,我背你回去。”一个高大的伯伯自告奋勇,他的脸颊两边长着猫一样的胡子,很滑稽。
我点点头,接受了他们的帮助,于是,胡子伯伯扛起了我,胖叔叔和黑哥哥一左一右稳定着我的身体,红衣大姐在前面开路,他们浩浩荡荡地把我送回家去了。
我从未这么安心过,看着他们模糊的轮廓,我的心里满是感动。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一路上,我不断说着。
“不要老说这种话,左邻右舍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胖叔叔说。
“左邻右舍?你们也住在山里吗?”我问。
“对啊。不过我们住在山的深处。”黑哥哥说。
“哦。”我想,姥姥还大惊小怪说山的深处有野兽呢。
“光走很闷吧?我来唱支歌。”红衣大姐说着就亮开了嗓子,那是一首非常美妙的山歌,清越,悠扬,在森林里久久回荡:
“哎……远方的客人,我们是你的朋友……”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栋房屋的影子,勉强认出了屋顶的形状后,我高兴地说:“我姥姥家到了!”
他们把我放了下来,我邀请他们一定要留下来吃饭:“我姥姥烧的菜很好吃的。”
然而,虽然胖叔叔连续擦了十几下口水,他们也还是拒绝了。不仅如此,他们还马上要走,我甚至来不及挽留。
这时,姥姥开门出来。
“小杰,你去哪里了?”姥姥问,显然,她找了我半天了。
“姥姥,我眼镜摔碎了脚也受伤了,是他们帮助我的,他们是住在山林深处的。”我忙指着叔叔们离开的方向,希望姥姥能帮我留下他们。
“胡说什么?山的深处就没住人,要有也是一群野兽。”姥姥说,“你说是谁送你回来的?”
“是一个姐姐,一个叔叔,一个哥哥,一个伯伯……”我描述。
“你这傻孩子!白天做梦吗?看地上这脚印,这不是狐狸、狼、野猪和老虎吗?”姥姥说。
“姥姥你说什么哪?”我眯起眼睛,看见地上的分明是人的脚印。
“你来看。”姥姥递过一副备用眼镜。
我戴上它,整个世界再度清晰,我甚至能数清姥姥的白发。与此同时,我眼中那些人的脚印,也变成了动物的脚印。
但是,但是,拿下眼镜时,我看见的仍然是人类的脚印。
我在原地愣了很久,突然开始讨厌起戴眼镜来。我发现,有时候我们自以为把一些人和事看得很清楚,其实却完全没有看到他们的本质。
而我的耳边,久久回响着那支朦胧的山歌。
“哎……远方的客人,我们是你的朋友……”
(作于2008年9月20日,1646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