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是一条狗,一条没有尾巴的狗。大黄为此深深自卑,他的脸上一天到晚都没有笑容。
大黄也没有朋友,因为大黄没有笑容的时候显得特别狰狞,龇牙咧嘴的模样大家见了都怕,大黄非常孤独。
这天,大黄经过一片野草地的时候,看见那里躲着一位他的同类——确切的说,大黄不是真的看见了那位同类的模样,而是看见了他的尾巴。大黄看见一条黄色的狗尾巴在草丛里摇摇晃晃。
大黄的脸上写满了羡慕。他想,多漂亮的尾巴啊,我如果能有那样一条尾巴该多好啊。想着,他伤心地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屁股。
一阵风吹来,野草全部弯下了腰,大黄在这时发现,草丛里并没有什么同类,那条“尾巴”,原来是一株草!一株长得像尾巴一样的草!
大黄吃惊地走上前去,闻了又闻。
狗尾草突然对大黄说话了,她说:“你好。”
大黄吃惊不小,恢复镇定后也回答:“你好。你是什么草?”
“我是狗尾草,你看,我和你的尾巴不是很像吗?”狗尾草说着看了看大黄的屁股,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大黄苦笑:“我生下来起,就没有长尾巴。”
“对不起……”狗尾草不知道怎么补救。
“没事。陪我聊会儿好吗?你看我这样子……我很寂寞。”大黄说。
“好的。”狗尾草连忙将脑子里所有有趣的话题都调出来,与大黄谈天说地。
一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分开。大黄长这么大都没这样开心地聊过天。
“你愿意的话,明天还来。”狗尾草对大黄说。
“嗯!”大黄高兴极了。他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从此,每天都有一只没有尾巴的狗跑到野草地里,和一株狗尾草聊天,大黄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很能说的,他憋了一整肚子的话。
“大黄,我其实挺羡慕你。”一次聊天后,狗尾草说。
“羡慕我?”大黄哭笑不得。
“是。你是一条狗,所以你可以到处去,而我只是一株草,一辈子只能生长在一个地方。这点来说,我远不如你。”狗尾草叹气。
大黄有点感慨,他没想到自己这样残缺不全的狗也有被羡慕的时候。
“大黄,我其实快要死了。”狗尾草说。
大黄吓了一大跳。
“你看,我的颜色是黄色的。这说明我已经老了。年轻的狗尾草应该是嫩绿色。”狗尾草说。
大黄伤心了,他不能想象失去朋友后的自己。
“大黄,在我生命的最后阶段,你能带我四处去走走吗?”狗尾草提出这样的要求。
“当然可以,但是怎么带呢?”大黄急忙说。
“让我暂时‘长’到你的身上。”狗尾草说,“我是植物,你是动物,本来没法联系在一起的,但……我们都是生命,因此我想,假若你愿意,我们或许可以合为一体……”
“好啊!试试看!”大黄非常愿意帮朋友实现愿望。
于是,大黄在狗尾草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土里挖了出来,然后放在了自己的屁股上,狗尾草将根轻轻扎入大黄的皮肤,大黄的感觉就像是被蚊子给叮了几下似的,痒痒的,但是不疼,而狗尾草就在这样的过程里,成为了大黄的尾巴。
“大黄,我现在是你的尾巴了。”狗尾草轻轻地说。
“啊……真的是!”大黄这才醒悟过来狗尾草长到他身上意味着什么,这之前,他只是想要带大黄到处走走看看。
“大黄,你真是我的好朋友。”狗尾草说。
“不,你才是……”大黄的眼睛湿润了,“我、我这就带你到处逛逛。”
大黄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起来,狗尾草眼前的风景马上改变了,她在野草地里呆了大半辈子,现在终于看见了不一样的世界,她很激动。
某个拐弯处,大黄遇见了好几位同类。当时大黄的脑袋刚刚从墙后探出马上又缩了回去,然后他掉转方向,想从另一条路走。
“大黄,怎么了?”狗尾草觉得奇怪。
“那条路上有我的……”大黄支支吾吾,“没事,另一边走也一样。”
狗尾草于是明白了,她想起了大黄曾经跟他说过的他与同类的关系,她说:“大黄,去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不要……”大黄摇头,“大家都讨厌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讨厌你?”狗尾草说。
“那是当然的啊。我没有尾巴,谁会喜欢这么丑的狗呢?”大黄叹息。
“……”狗尾草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大黄,走回刚才那条路。”
“不要啦……”
“我想去那里。”
“……”大黄不想和朋友吵架,他叹口气,硬着头皮掉转了方向。
大黄迎着狗群走上前,狗群一接触到大黄那张凶悍的脸,就一起皱起了眉,别过头去。
而这时,狗尾草突然迎着风,用力地摇晃起来。
在狗的世界里,摇尾巴代表友好,因此大黄的同类们条件反射地也摇起了尾巴来。
大黄惊讶了: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到对自己摇尾巴的同类呢!他又惊又喜,舌头都伸了出来。
狗群将大黄围住了,他们看着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的大黄,觉得像看见了一条陌生的狗。
“这位朋友,我们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耶。”他们说。
“吓……我、我笑了吗?”大黄说。
“对啊。你还吐舌头了。以前每次看到你,你都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呢。”
“哈、哈……”大黄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了,你什么时候长尾巴了?”大家说。
“这……”大黄看看狗尾草,说,“这不是我的尾巴,这是一株草……”
大家围上来打量,然后啧啧称奇:“是狗尾草。”“亏你想得到这种办法呢。”
大黄坦然了,他原本以为大家识破自己的虚有其尾后又会恢复对他的冷淡呢,结果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
“我们这就算认识了。”狗群友好地对大黄说,“其实,大家早就想跟你做个朋友了,但每次看到你,你的样子都很难接近,直到今天……”
“不,不会……”大黄的脸红得厉害。
“我们有想过,你可能是因为尾巴的问题,所以……”狗群说,“其实那根本不重要,有没有尾巴,你不也和我们一样,都是真正的狗嘛。”
“是……”大黄觉得自己这些年都过得好傻。
“不过不要紧,我们现在是朋友了。”狗群热烈地邀请大黄,“我们要去前面的饭馆找骨头吃,一起去?”
“好……啊不,今天有事,下次吧。”大黄微笑着拒绝了,屁股上的狗尾草摇得欢快,一切自然而然。
大家也笑了,也一起摇起了尾巴,他们说:“好,下次再一起吧。”
离开狗群后,大黄又奔跑了起来,这次他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比风都快,大黄的身心前所未有地轻松。
“大黄,你有朋友了。”狗尾草说。
“这都是亏了你。谢谢你。”大黄感激。
“我的存在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大黄,你以后要记住,千万不要因为一点缺陷就不敢和别人交往啊。”狗尾草说。
“我记住了。”大黄说。
狗尾草欣慰地笑了。
大黄带着她东游西荡了一整天。
第二天,大黄醒过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回过头对狗尾草打招呼:“早安。”
狗尾草没有回答。
“嘿,醒醒。”大黄晃动了一下屁股。
狗尾草却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丝毫也没有往常随风摇曳的生命力。
大黄慌了,他预感到了什么,他费力地扭头,大声地喊着狗尾草,但是狗尾草没有回应他。
大黄泪如雨下,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他的朋友,那是比生下来就没长尾巴更令他难受的事情。
大黄哭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屁股处传来丝丝的痒感,然后,有些什么东西轻轻地拱了出来。
大黄转头,他看见,原本应该长尾巴的地方,他的好朋友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有几株小小的狗尾草正一点一点探出头来。
“你好。”“你好。”“你好。”小狗尾草们像他们的母亲那样,热情而整齐地向大黄问好,他们簇成一团摇摆的模样,就像一条又一条嫩绿的小尾巴。
大黄擦去了眼泪,他让自己笑得灿烂,让自己用最高兴的声音跟新朋友们打招呼,大黄说:“你们好,你们好。”大黄记得好朋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作于2008年7月1日,2995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