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菩萨本来是一滩没有生命的泥巴，一天突然有一群人把他从河床上挖了起来，他们对他又捏又拍忙活了很久，当发现自己有了知觉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泥菩萨转动眼珠环顾四周，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小屋子，眼前有一个小盆子，里面插着几根正在冒烟的香。而他坐在一个台子上，正对着台子的，是几个蒲团，有几个中年妇女正跪在上面对他叩拜。

　　泥菩萨不明白万能的人类为什么要对他行此大礼，只是隐约觉得，他们很尊敬他。

　　晚上，寒冷的夜风吹过庙宇时，泥菩萨看见一个猥琐的小影子出现在角落，那是一只老鼠，老鼠偷偷摸摸地爬上了桌子，抱住那里的一小罐香油，吃得不亦乐乎。

　　泥菩萨突然产生了说话的欲望，他对老鼠说：“你好。”

　　老鼠吓得全身一抖，香油几乎倒在地上，老鼠惊恐地环顾整间破庙，不知道谁在跟他说话。

　　“是我。”泥菩萨表露身份。

　　老鼠合不拢嘴了。

　　“你可以告诉我，我是谁吗？”泥菩萨问。

　　“您是菩萨啊！菩萨显灵了！”老鼠长期与人类接触，耳濡目染了许多人类的常识，包括迷信类的，现在，老鼠看见一尊泥菩萨居然开口了，怎能不感到惊恐和荣幸？！

　　“我是菩萨？”泥菩萨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很……伟大吗？”

　　“是！菩萨有所不知，您几乎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了！别说人类，连我们这些小老鼠也都对您崇拜不已呢。”

　　“噢……”知道了自己的地位后，泥菩萨很是欣慰。

　　“菩萨显灵，请问有何指点？”老鼠局促，“对、对不起，我太饿了，斗胆吃了您的香油……”

　　“没事没事。反正我也用不到，你喜欢就随便吃吧。”泥菩萨慷慨地说。

　　“菩萨万岁！！”老鼠发自肺腑。

　　“嗯，你可以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吗？”泥菩萨急切地问道，知道了自己的重要性后，他就觉得应该对世界有所贡献。

　　老鼠想了想，说：“咱这儿是个小破村子，只有您这儿一间庙，也只有您一尊菩萨，但是村民都很虔诚，所以每天都会有人来拜您，菩萨您只需要聆听他们的祷告就行。”

　　“这样啊，那很简单。”泥菩萨高兴地说，“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么多。”

　　“不敢不敢。能为您效劳，是小的几世修来的！”老鼠受宠若惊，犹如跌进蜜罐。

　　“你不介意的话，请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泥菩萨说。

　　“我很愿意！”老鼠高兴极了。

　　他们聊了一个晚上。泥菩萨从老鼠那里知道了很多事情，他感觉世界很大，自己的责任更大。

　　一大早，就有一个全身黝黑的老汉推开了庙门。

　　黑老汉点燃了香，对着泥菩萨跪下，嘴里喃喃道：“菩萨在上，保佑俺家的牛病能快点好。俺们家可就指望着那头牛过活呢。”

　　“这时候我该干点什么？”泥菩萨小声问老鼠。

　　“您愿意帮助他吗？愿意的话，就请满足他的愿望。”老鼠这样说。

　　泥菩萨显然会错意了，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身为“菩萨”的概念，于是他开口对黑老汉说：“你家的牛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听见了菩萨的回复，黑老汉的嘴巴张得比香炉还大，半晌他才猛地跪下来，朝着泥菩萨连续磕了好些个响头，然后欢呼着离去了。

　　泥菩萨感染到了信徒的喜悦，他微笑。

　　老鼠也替泥菩萨高兴。

　　不久，一个大肚子孕妇在一个老婆婆的搀扶下进门了，孕妇艰难地跪下来后说：“求菩萨保佑，让俺能顺利地生下孩子。”

　　“并且是男孩子。”老婆婆补充。

　　孕妇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泥菩萨捕捉到了，他开口：“嗯，你一定会顺利生下孩子的。”

　　孕妇和婆婆顿时感觉佛光普照，她们的眼里出现了喜悦的泪花。

　　“不过，男孩或女孩并不重要吧，都是你们的孩子不是吗？”泥菩萨想了想，补充了这么一句。

　　“菩萨说得是！说得是！”老婆婆连连磕头，孕妇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她们走后，老鼠夸奖泥菩萨：“您太棒了！您果然是来普渡众生的！”

　　泥菩萨不好意思地笑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他们祈求了许多东西，有的希望做生意顺利，有的希望碰到一门好姻缘，有的希望庄稼有好收成……朴实而又现实。泥菩萨一一给予了亲切的鼓励。

　　每个走出寺庙的人，脸上都带着洗礼过一般的神圣表情。

　　“他们看上去都很幸福。”泥菩萨说。

　　“这都亏了您。”老鼠由衷。

　　“我想出去走走，四处看看。”泥菩萨突发奇想。

　　“啊，您是说，您要降临到村子里吗？”老鼠惊讶。

　　“嗯。”泥菩萨说着，慢慢挪动身体，离开了那个木雕的莲台。他还不习惯走路，因此动作非常笨拙。

　　好一会儿，泥菩萨才从台子上下来了。

　　“……”老鼠目睹着泥菩萨艰难的挪动，并且把他身上磕掉的泥块都看在了眼里，他隐约觉得有点古怪。

　　“怎么了？你的表情。”泥菩萨对老鼠说。

　　“没什么……嗯……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老鼠本以为泥菩萨会腾云驾雾，绝尘而去。

　　“有什么不一样的。”泥菩萨一笑，然后朝着庙外走去。老鼠犹豫一下，跟了上去。

　　庙外已经是霞光漫天，黄昏了。

　　“我惦记着今天第一个来的那位老人家，不知道他的牛怎样了。”泥菩萨说。

　　“我知道他住在哪儿，我带您去吧。”老鼠说，“有您的保佑，那头牛必然已经康复了。”

　　“嗯！”泥菩萨兴奋。

　　他们走着乡间小路，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那户农家。亏得现在路上没什么人，否则泥菩萨会动，这件事情必然引起村民的围观。

　　泥菩萨和老鼠躲在草丛里观察牛棚的情况，他们看见早上的黑老汉正抱着一头黄牛痛苦地摇头：“怎么会呢……菩萨明明显灵了……怎么一点儿也不见好呢……”

　　泥菩萨愣住了。老鼠看他的目光充满了狐疑。

　　“我们……再去看看那位要生孩子的大婶……好吗？”半天，泥菩萨才说。

　　“……嗯。”老鼠点头，“也离这里不远。”

　　他们很快到了另一户农家。隔着土墙，里面正传来阵阵惨叫，非常巧，他们正刚上那位孕妇分娩。

　　“听声音，她非常痛苦。”老鼠流着汗说，“菩萨，您不是说她会顺利生产的吗？”

　　“我……”泥菩萨也慌了，“我、我是希望她顺利啊……”

　　“只有希望是不够的！您快点用法力帮她呀！”老鼠提醒。

　　“法……法力？”泥菩萨接触到了新名词。

　　“……”老鼠听着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你……真的是菩萨吗？！”

　　“我、我也不知道啊。”泥菩萨说，“不、不是你说……我是菩萨的吗？”

　　“你的样子的确是菩萨，但是，你怎么没有一点儿菩萨的能力呢？”老鼠连珠炮地说，“整个白天，我只看到你在用嘴巴讲而已！讲完之后，什么奇迹也没有发生！你这样算什么菩萨？”

　　面对指责，泥菩萨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沮丧，然后变成了内疚。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农家，身后是惨叫震天。

　　老鼠目送着他离去，再没有之前想要追随他的激情了。老鼠明白无误地感觉到，自己被骗了，对方只是一个泥菩萨！

　　天色更暗了。泥菩萨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着。他全身无力，犹如生存意义被剥夺了一般。

　　“我不是菩萨。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他端详一下自己的身躯，苦笑，“……烂泥而已吧。”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救……救命……咕嘟……”

　　泥菩萨眼睛瞪大了，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跑去。黯淡的夕阳下，泥菩萨看见，一个男孩子正在河里载浮载沉，他显然是失足落水了！

　　“你怎么了？你没事吗？你要坚持住啊！”泥菩萨急得跺脚。

　　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那孩子快淹死了！”

　　“啊？！”泥菩萨大惊。

　　“他掉到水里了！他不会游泳！这样下去非沉底不可！”老鼠说。

　　“我来救你！”泥菩萨毫不犹豫地朝河中心走去。

　　“回来！”老鼠瞠目结舌，“你又不是真的菩萨！你……你是泥塑的啊！你知道泥巴最怕什么吗？”

　　然而他的话，泥菩萨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双腿已经没入了江中，他义无反顾地朝着男孩子的方向淌去。

　　越靠近男孩子，泥菩萨越觉得身体正在瓦解，赶在一双手还没融化前，他抱住了男孩子，然后他转身，试图回到岸上，然而他已经走不动了，灭顶前最后一刻，他把男孩子向岸边推去。

　　岸上的老鼠抓住男孩子的袖子，使尽吃奶的力气把他拖到了浅滩处。男孩子已经昏过去了。

　　一些村民提着灯笼赶到，现场一片混乱。

　　“大宝！大宝你没事吧？大宝你醒醒呀！”一个中年人抱住男孩哭嚎。

　　“看来没事！只是多喝了几口水而已。你们家大宝会游泳？”一位大爷问。

　　“不会啊！”

　　“那是谁救了他？”

　　被称为大宝的那个男孩子此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吐出一口水，呻吟般说：“我……看到了……菩……菩萨……救了我……”然后又昏过去了。

　　大宝的父亲听了儿子的话，老泪纵横，他把大宝牢牢抱在怀中，在村子里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叫：“菩萨显灵啦！显灵啦！菩萨救了我家大宝呀！呜呜……”

　　其余村民难掩心中的激动，跟着大宝的父亲一起跑了起来，喊了起来。

　　黑老汉推开牛棚的门探出头来跟着喊：“菩萨真的显灵啦！我家的牛病了一个礼拜，这会儿突然好了，能吃饭了！”

　　“菩萨显灵啦！”一个老太婆边擦眼泪边说，“早上我和媳妇去庙里拜了拜，菩萨就说这一胎肯定能顺利生下来，这会儿你们看，母子平安！菩萨还送了我一个孙子呢！”

　　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爆发出呐喊，喊的是对泥菩萨的感恩，喊的是发生在自己家的奇迹。

　　老鼠再也忍不住了，他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河边，对着黑色的河水呼喊：“对不起！我不该不相信你！你保佑了全村的人，你真的是菩萨啊！你是菩萨！”

　　后来，这个村子里再没有供奉过别的菩萨，因为村民们都认为，庙里的泥菩萨之所以不见了，一定是云游四海普渡众生去了，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并且大家都相信，只要心中有菩萨，菩萨就一定会保佑他们平安、幸福。

（作于2008年5月16日。380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