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姆压力很大。本月他是第五次被主人下达如果不能完成消灭老鼠的指标就必须滚出家门当野猫的命令了。

　　托姆是一只虚有其表的猫，别看他个头不小，爪子不钝，模样不善，抓起老鼠却是笨极了。当然，不排除托姆所在家庭的老鼠实在太狡猾的因素。他们一点儿也不害怕托姆，即使大白天也敢出来作案，每当托姆风风火火赶到犯罪现场准备缉拿他们归案时，却只能看见他们留下的满地狼藉。

　　这群具备高度组织性和纪律性的小偷让托姆伤透了脑筋。

　　这天晚上，主人不在家，托姆在家里跟老鼠们周旋了一个晚上。无奈老鼠的数量实在太多，托姆根本不知道先抓哪只才好，目睹托姆被耍得团团转的模样，名叫杰米的老鼠首领哈哈大笑。

　　门外的灯亮了，老鼠们呼啦一下逃得无影无踪。因为那代表着主人回来了。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老鼠们操心了，光是看着一屋子的乱七八糟，主人也会主动收拾托姆的。

　　门打开的时候，托姆绝望地闭上眼睛。

　　“嗨～我回来了～我的小猫猫～”一个令托姆高度陌生的声音传入了耳里。托姆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睁开眼睛，只见自己那身高一米八五的剽悍主人此刻满脸通红，红得像托姆只吃过一次的红烧肉，他的脸上带着幼稚的笑容，托姆头一次发觉自己的主人原来也有人类的一面。

　　托姆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环境的脏乱差，咽了一口口水。

　　而主人则用朦胧的双眼瞟了一下屋子，然后笑逐颜开地在托姆身边坐下来，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你怎么那么本事～把整个家都重新布置过了呢？这样好有新鲜感喔，你好——乖喔。”

　　说着，主人狠狠地在托姆脸上亲了一下。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你更可爱，更聪明的——小猫咪了！”主人深情地说。

　　托姆恶心得都快吐了。主人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是一方面，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臭味是另一方面，托姆迅速挣脱了主人的怀抱，躲到了沙发背面，惊恐地观察这一状况。

　　“小猫咪～干嘛要跑。别跑嘛。真是。”主人嘀咕着，突然伸手进提袋里，拿出一个铁罐子，啪地打开，泡沫汹涌地冒了出来，主人仰脖喝了一大口，赞叹道：“好，好酒！我没醉，我还能喝！”

　　“原来那就是酒啊……”托姆恍然大悟。他想起爷爷曾经说过，酒是一种神奇的液体，具有改变个性的魔力。当时托姆没放在心上，现在，事实让托姆信了。

　　灵光闪过托姆的脑瓜。

　　烂醉如泥的主人终于睡着了。如雷的鼾声响起时，托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向茶几，将主人还没喝完的大半罐啤酒小心地收了起来。

　　几天之后，又一个主人不在家的白昼，家里再度成为老鼠的天下，他们在屋子里尽情吃喝玩乐，好不嚣张与快活。

　　托姆的身影出现在客厅时，老鼠们没有惊慌失措，他们依旧从容地吃着东西，根本不把托姆放在眼里。对他们而言，逗托姆，是非常有趣的游戏。

　　坐在音箱顶上的杰米尤其八风不动。

　　令在场所有老鼠意想不到的是，今天的托姆表现得格外亢奋，他几乎是心无旁骛地冲着杰米就扑了过来，一路横冲直撞无视所有障碍物，当他鼻青脸肿地把杰米牢牢按在爪下时，老鼠们没有一只反应得过来。

　　“笨蛋们！快跑！”后悔自己轻敌了的杰米连忙疏散部下。

　　老鼠们一哄而散，认定托姆今天打了兴奋剂。

　　屋内重归安静。托姆把杰米五花大绑。

　　“你也有今天呢。”托姆看着杰米，陶醉地说。

　　“没必要绑住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杰米视死如归。

　　“好样的，真不怕死？”

　　“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杰米的口吻酷似梁山英雄。

　　“很好！虽然是敌人，这会儿我也蛮佩服你的。这样吧，我招待你吃一顿最后的晚餐，如何？”

　　“哼，死都不怕，还会怕吃你的东西？”杰米轻蔑地说。

　　托姆于是把事先准备好的食物拿了出来，包括一满杯啤酒。

　　“这是啥？”杰米没有喝过酒。

　　“酒。”托姆开陈布公，“有没有听过？人类的玉液琼浆。”

　　“是吗？我运气不错，临死前还能尝尝新玩意儿。”杰米拿起酒杯。

　　托姆在心底欢呼。

　　“哈啊，这酒……感觉真特别啊。”杰米不具备基本的酒量，脸迅速红了。

　　“多吃点。吃完就该上路啦。”托姆开始试杰米。

　　“上路？”杰米一愣，反应过来后，镇定的表情慢慢坍塌，变得惊慌失措。

　　“我、我要死了吗……我还很年轻啊……”杰米红彤彤的脸上满是汗珠，“不，我不想死……”

　　刚才还很英勇的杰米竟然哭了起来。

　　“哈！酒果然可以改变性格啊！”托姆高兴极了，“哪，你真不想死？不想死就跟我合作。”

　　“没问题！只要能活下来，什么都听您的！”杰米喷着酒气向阶级敌人竖白旗了。

　　“你回洞里去。花言巧语什么手段都行，把你的同胞们骗出来，然后你就自由了。”托姆说。

　　“好办！交给我了……”杰米兴奋地说，好像即将执行一个光荣的任务。

　　托姆放心地释放了杰米，杰米醉眼惺忪地对他比了一个V手势，然后摇摇晃晃地回洞去了。

　　“酒太可怕了。”托姆目送杰米，心想。

　　首领被捕不到半小时就平安回来，老鼠们高兴极了！他们围着杰米嘘寒问暖，同时不停拍着马屁。

　　“老大就是老大，那头笨猫果然不是对手！”

　　“那是，我想回来随时能回来！”杰米喷着酒气说。

　　“老大，您这一身什么味儿呀？”有老鼠闻到了。

　　“酒味儿喽！那只笨猫不但不敢把我怎么样，还请我喝酒赔罪呢！”杰米是个优秀的卧底。

　　“哇！老大真是英明神武啊！”鼠群欢着不切实际的呼。

　　“听我说，那只笨猫已经投降了，他答应以后再不干涉我们的自由，大家现在跟我出去，吃那只猫给我们准备的宴会吧！”杰米脸红脖子粗地说。

　　“老大，真的可以吗？”老鼠们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谁敢怀疑我？！”杰米一喝。

　　“不敢不敢。那么——出去喽！！！”老鼠们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花怒放。

　　杰米率领大部队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老鼠洞。

　　托姆像资深服务员那样恭敬地站在一张餐桌前。

　　“欢迎大家。欢迎大家。”托姆一脸奴才相，“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上座。”

　　老鼠们欢天喜地地爬上餐桌，狼吞虎咽。

　　托姆和杰米相视，互相朝对方挤挤眼睛。

　　“哎哟……”不久，传来了第一声呻吟。

　　“哎哟哟……”

　　“肚子疼死了……”

　　呻吟越来越多。一只只不可一世的老鼠摇晃着从餐桌上摔了下来，他们浑身冒汗，四肢无力。

　　“耶——”托姆和杰米击掌相庆。

　　“老大……？您出卖我们？”老鼠们忍住腹痛，难以置信。

　　“我不是你们的老大。我是托姆大人的好朋友。我们联手，就是要消灭你们这群坏蛋！”杰米意气风发地说。

　　“坏蛋？！你不也是老鼠吗？！”老鼠们恨极了。

　　“我……对喔，我也是老鼠……”杰米醉糊涂了，“我是老鼠……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同胞呢……”

　　杰米感觉头痛欲裂，很快就不省鼠事了。

　　第二天，宿醉的杰米醒来时，只见自己躺在一个硕大的鼠笼边，笼子里关着一大群哼哼唧唧的同胞。

　　“醒来啦。早。”托姆欢快地对杰米打招呼。

　　“你……”杰米捂住脑袋，“你干了什么？我的弟兄们……”

　　“多亏了你帮忙，我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托姆说，“唯一的遗憾是，我准备的老鼠药似乎是伪劣产品，一只都没毒死。不过，总算是都逮起来了。”

　　“你说什么？我帮你？！”杰米难以置信。

　　“对啊。为了感谢你，我没把你和他们关在一起。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给我当仆人算了。反正你也孤家寡鼠了。”托姆哈哈大笑。

　　杰米从未这样六神无主过。他竭力思索托姆对他说的话，他的记忆一直回溯到托姆请他喝酒那一段才恍然大悟。

　　“是酒……！！”杰米给了自己一巴掌。

　　“刚才的提议，好好考虑一下哦。”托姆背对着杰米说，他现身浑身的成就感，完全不把杰米放在眼里。当他转过头时，发现杰米已经跑了。

　　托姆耸耸肩，为杰米最终还是选择了跟自己作对而惋惜，同时他又觉得无所谓，这个家的老鼠已经就剩杰米了，托姆不担心对付不了——如果一个对手都没有，那反而有点寂寞呢。

　　卧房的门被推了开来，托姆的主人醒了。

　　托姆殷勤地跑到主人脚边，拽着他的裤腿把他带到了自己所捕捉到那一大笼老鼠面前，还有点困的主人兴奋得睡意全无。

　　托姆不失时机地以恭敬的姿势将鼠笼的钥匙交给了主人，那意思是：这些坏家伙全由您处置了。

　　“托姆，你简直是地球上最会抓老鼠的猫！”主人用力拍着托姆的肩，“等着！晚餐我弄一条石斑鱼来奖励你！”

　　托姆的口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至于怎么收拾他们，我可得好好想想。”主人转着钥匙，用一种昏君的眼神看着老鼠们，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被吃掉的粮食、被啃坏的家具和被咬破的衣服，“总之，绝对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托姆打了个冷战。

　　晚上，主人果然说话算数，一下班就扎入厨房，在自己的饭都还没弄的情况下，先帮托姆炖起了美味的鱼汤，香味飘了一屋子。除了中途去接了一个电话外，基本全程守在炉灶边，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拌了鱼汤的米饭和一大盆的石斑鱼肉摆在托姆面前，主人抚摸着托姆的脑袋说：“吃吧，尽情吃吧。”主人太讨厌老鼠了，所以他觉得怎么奖励托姆都不为过。

　　主人走后，托姆马上开始狼吞虎咽地享用起眼前的美味。

　　“嗯……？石斑鱼原来是这种味道吗？”托姆边吃边在心里嘀咕，他过去只听说过这种鱼的昂贵。

　　吃着吃着，托姆慢慢觉得天旋地转。

　　“蠢猫！大餐好不好吃？”杰米突然出现在托姆面前。

　　“嘿，是你小子……”托姆摇摇晃晃站起来，“你……干了什么……”

　　“跟你学的。米酒、白酒和料酒，能加的就酒我全加了！就在你主人去听电话的时候——那个电话是我打的。”

　　“你……你找死！”托姆已经口齿不清了。

　　“我不想死——我的同胞们也不想。一下子消灭那么多生命，你就忍心？”杰米义愤填膺。

　　“有什么好……不忍心的。虽然说……是有点残忍啦……”托姆大着舌头说。

　　“那就帮我从你主人那里偷来钥匙，放了他们！”杰米要求。

　　“猫……帮老鼠……很有趣呢。”托姆认真思考着，“而且你帮过我一次，我也……应该帮你。”

　　说着，托姆迈起小碎步，向着主人的房间走去。

　　不久，杰米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了主人的声音：“托姆！你干什么？你干嘛翻我口袋？你怎么把钥匙拿走了？喂，托姆！托姆！”

　　醉猫托姆叼着钥匙从主人房间跑了出来，他喷着酒气将钥匙插入鼠笼的锁孔，背后是主人绝望的大叫：“不——”

　　但是已经晚了，托姆把笼子打开了。只是一秒钟，所有的老鼠全部玩命儿逃了出来，他们迅速消失在这个家无处不在的鼠洞中。

　　“再见了，大笨猫！”留下这句话后，杰米跟着群众一起回到了大本营。

　　洞外，隐约传来托姆的惨叫。

　　那之后有两件事改变了。第一件，是老鼠家族通过了禁酒的法令，谁都不能喝，一滴也不行，尤其是未成年鼠——这是首领杰米铁面无私的再三强调。

　　第二件事，是托姆变成了一个可耻的酒贩子，现在的他，每天都要变着花样朝主人可能喝的水或可能吃的食物里掺酒，那是因为只有在主人神智不清的情况下，他才不会挨揍。

（作于2008年5月15日，6月28日。432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