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是一只金丝燕，他到了该成家立室的年龄了。

　　阿力开始像所有同胞那样，用自己的唾液在山崖上筑建一座小巢。想象着今后一家子在这里团聚的幸福时光，阿力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工程持续了几天后，一日阿力出外捕食，回来想继续干时，却发现盖到一半的燕窝不翼而飞了。

　　“我的家！我的家哪儿去了！”阿力傻眼了，燕窝是他的心血结晶，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偷工减料以至于豆腐渣工程被风雨摧毁。

　　“别找了，人类采走了。”说话的是阿力的朋友，金丝燕阿铁。

　　“人类？人类抢我的房子干嘛？他们又不能住。”阿力糊涂地问，他听说过现在人类紧张的房价。

　　“谁住啊。他们是要吃。”阿铁说，“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分泌的唾液具有非常高的营养价值？”

　　阿力懂了。他气得脸都歪了。

　　阿力换了一处更陡峭，更险峻的地方筑巢。这一次，他用了更多的心力，务求让燕窝比上一个还要好。

　　就在燕窝还差最后一步就能完工时，又有一群没心没肺的盗窃犯将它偷走了。

　　阿力彻底气炸了：“不敢相信！人类居然可以不顾生命安全也要获得我们的窝？”

　　“你太不了解人类。”阿铁循循教诲，“人类是一种贪婪的生物，有些人需要营养，有些人需要钱。我们的窝在他们的世界里售价昂贵，每个人都以能吃到它为荣，所以就算要付出再危险的代价，他们也不怕。”

　　“我再换一个更凶险的地方，有种再来采！”阿力咬牙切齿。

　　“没用的。”阿铁叹气，“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代开始，我们金丝燕就在为着巢穴跟人类斗争，但还不是一次次败在他们的手上？”

　　阿力听得一蹶不振。

　　可是巢总是要筑的。对金丝燕而言，这仿佛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阿力忍耐了几天不开工，体内的建筑热情却令他蠢蠢欲动。

　　煎熬之下，阿力起了一种恶作剧的心情：“好吧，横竖会被你们采走，那么我就报复你们一下吧！”

　　阿力开始干活。不同的是，这次燕窝的成分除了他所分泌的唾液外，还有大量的浓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阿力自己都觉得非常恶心，同时却又有一种邪恶的快感：“让你们吃！让你们吃！你们吃的是大爷的痰！！”

　　这一次，阿力目睹了人类撬走他家的全过程，只是他没有像前两次那么激动，而是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喜悦。阿力想，有点大脑的人类应该能够吃出这次的燕窝不太对劲了吧？如果他们因此不再光顾自己那真是谢天谢地了。

　　然而阿力错了。没两天，那个獐头鼠目的采摘者就又来了。不仅如此，他的身边还多了一个帮手。他们一边不知死活地将脑袋伸出峭壁之外张望，一边相互嘀咕。

　　“上次那燕窝就是这儿摘的吧？”

　　“错不了。浓度特高，我的客人吃了后说口感比以前都好，还下了大单子要买呢。”

　　阿力听见了，他差点从空中直接掉海里去。高、高浓度燕窝？！你们吃的是我的痰！阿力没想到自己都不堪回首的作品，人类居然表现得如此受用！

　　采摘者没能拿到阿力的新作，他们搜刮了附近一些金丝燕的窝后扬长而去。

　　阿力停在悬崖边缘，茫然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慢慢的，越来越多的同类落在了阿力身边，同病相怜的他们开始含着热泪争先恐后地批判人类的无良。

　　“哪怕脏点儿，臭点儿，我们也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听着大家的哭诉，阿力发狠了。

　　“我们还能怎么办呢？你用痰来做巢穴他们都能吃得津津有味。”阿铁很绝望。

　　“现在开始，我要把粪便和唾液混合起来筑巢！！”阿力宣布，“即使人类再怎么笨，这种一看就不卫生的燕窝他们总不会想吃吧？！”

　　阿力的话引起了金丝燕们的交头接耳，慢慢的，大家竟然一致附和阿力的提议。尽管他们都觉得这样委屈自己很悲哀，可是身为一只鸟，他们更不能忍耐有能力筑巢却至今居无定所的现状。

　　慢慢的，无数的新燕窝像花朵一样在岸崖上绽放，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美丽的光芒，但是隐隐约约，透明中又含有微妙的杂色，金丝雀们都知道那些颜色代表着的含义。那，就是他们的守护神。

　　这天，阿力衔着一朵小花归来，想要装饰一下自己的小屋，还没飞近山崖，就看见那里一片空荡荡的。

　　“阿力！我们的窝全被人类采走了！”一群丧失家园的金丝燕哭着对阿力诉苦。

　　“你的也被采走了！”一只金丝燕补充。

　　阿力一震，小花从嘴边滑落，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安慰大家：“人类……大概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不要紧……等他们……”

　　“没用了，阿力，没用了！”阿铁说，“这次来的人里除了采燕窝的，还有几个所谓的大款，他们把到手的燕窝当场处理干净然后煮了就吃，说是这样才最新鲜，他们边吃边赞不绝口，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可口的燕窝！！”

　　“而那些采燕窝的还吹牛说，这种混沌不清的颜色正是极品燕窝独有的，还胡说八道说有什么药用价值……”

　　“他们还说以后一定要加倍重视这块风水宝地，要垄断这里所有的燕窝啊！！”

　　“…………”

　　金丝燕们七嘴八舌向阿力复述着现实。听着听着，阿力慢慢地懂得了一个道理：对人类而言，有些东西的本质如何是不重要、甚至不需要去理解的，因为他们是一种无知虚荣且自以为是的生物，在这种生物面前，无论燕窝是唾液还是鸟粪构成的，他们都会照吃不误。

　　阿力感到气血上涌，因为他终于清楚了自己的无力，只要他仍有筑巢第念头，就必然逃不过人类的掠夺！

　　一股腥甜的液体冲上了阿力的喉头，急火攻心的他吐血了，阿力连忙咽下那口血，他实在不愿意，再为人类提供血燕了。

（作于2008年5月7、21日。2143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