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前,五年二班的班主任通知道:“明天每位同学请带150块钱来交。”
教室里顿时响彻一片抱怨,毛卡卡夸张地拍着额头说:“老爷,这回又是哪门子租钱啊?”
班主任狠狠瞪了毛卡卡一眼:“是小学生课外阅读推荐书目呀!每个班级每个同学都要订的!”
“先不说那些推荐书目内容如何,不订可以吗?”毛卡卡撇撇嘴。
“不行。这是教育部的指定读物。据说将来的考试内容也有相当部分会出自其中,优惠价买一套对你们没有坏处的。”
“老师,您如果下岗了可以去当推销员。”毛卡卡不知死活地揶揄班主任。
“毛卡卡,”班主任喷着火说,“明天!就由你负责收齐全班的钱,然后登记好交给我!”
毛卡卡耸耸肩膀。
然后就放学了。
毛卡卡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三俩死党一起回家,因为他要去图书馆借书。毛卡卡非常喜欢看书,无论文学还是漫画,也因此他觉得,该看些什么,什么好看,自己早已心里有数,根本不需要教育部还是什么机构加以“指定”,说穿了,那不就是变相乱收费么?只是巧立名目,显得好听罢了。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毛卡卡走在校园中,突然发现走在自己前面的人影有些眼熟。
“嗨~”毛卡卡三步两步跑上前去,大力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泥鳅同学。”
被毛卡卡唤作鱼类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皮肤黝黑的男孩子,泥鳅是他的外号。他是毛卡卡的同班同学,也是他们班最困难的一个。
看见毛卡卡,泥鳅对他苦笑了一下。
“怎么这么没精神?”毛卡卡说,“我来猜,是因为交钱的事情么?”
泥鳅点点头,说:“你对班主任说的那些话,挺解气的。”
“解气没用,又不能因此就不交。”毛卡卡同情地看着泥鳅,全班都知道他家的经济情况。
泥鳅又苦笑了下:“我爸爸常说,九年义务教育到底怎么个义务法,他搞不懂。”
“明天那个钱,你……”毛卡卡关心地说。
“我跟爸爸说说……”泥鳅低着头。
然后两个人就一路无话了。沉重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们在某个路口分道扬镳。
第二天,毛卡卡一到教室,大家就把他团团围住了。因为毛卡卡被指派为收钱委员,所以无数人冲他挥舞着钞票。
“一个个来,一个个来。”毛卡卡无精打采地把书包放进抽屉,然后拿出纸笔,开始登记姓名加点钞,顺便还要鉴定钞票的真伪,因为以前曾经发生过有人拿假钞来凑数的事情。
这种枯燥的工作让毛卡卡索然无味。
由于只是区区150元,因此虽然大部分的同学都不甘愿,可也还是及时将钱带来了。只是一节早读课的时间,毛卡卡就搜集了大把大把的钞票。
“毛卡卡,早读课不是让你干私活用的。”在讲台上领读的班长唐果对毛卡卡的公然不读书表示不满。
毛卡卡故意嘴里叼着笔,把一大叠钞票摊成扇子的模样摇着,摆出一副暴发户的模样气唐果。
全班哄堂大笑,唐果的脸涨红了。
下午时分,钱几乎都收齐了。毛卡卡拿着名单对照了几遍,发现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泥鳅了。
往常交钱,泥鳅也总是最后一个交的。毛卡卡理解泥鳅的难处,但是他不想去催促,那样,泥鳅跟他都会很难堪的。
出乎意料的是,泥鳅倒先来找毛卡卡了。
“给,卡卡……对不起,迟了。”泥鳅憨厚地笑着说,“你数数……”
毛卡卡接过泥鳅递来的一张百元钞和五张十元钞,觉得心里很难受,他可以想象泥鳅的父母是多么不容易才挤出了这些钱。
“谢谢。”毛卡卡登记上泥鳅的名字。
“你不检查看看吗?当然,那些是真钞……”泥鳅说。
“不用了,不用了。”毛卡卡忙说。泥鳅给他的钱,每张都皱巴巴,脏兮兮的,还有许多破口,毛卡卡不忍心看第二次。
泥鳅走了,本次收钱工作也就正式完成。毛卡卡又把所有钱数了一遍,没多没少,他拿着钱和名单去了办公室。
“效率挺高的。”班主任一边数钱一边赞扬毛卡卡。
“我办事您放心。”毛卡卡懒洋洋地说。
“这几张钱怎么这么脏,这么破啊……”班主任对着日光摊开几张钞票观察着,并皱眉。
毛卡卡一看就认出那是泥鳅的钱,他不想回答。
“这上面还沾着……什么这是,黏糊糊的。”班主任自言自语。
毛卡卡凑过去一看,的确,泥鳅的那六张钞票,每张都被一种颜色古怪的液体给浸泡过。当然,即使这样,也不能改变这的确是真钞的事实。
“好了。明天还要辛苦你。”班主任把那大堆钞票验算完毕后,对毛卡卡说。
“哈?明天?”毛卡卡张大嘴。
“嗯,你呆会儿去通知班上同学,明天要交300块钱,我们要做新校服了,夏冬各两套。”
毛卡卡龇牙咧嘴:“您另请高明吧,我不想干了……”
“别这样,你其实很有当财务的天赋。”班主任得意地推了毛卡卡一把。
其实毛卡卡当时想的不是又要破财了,也不是又要花时间跟钞票打交道了,而是——泥鳅又要面临尴尬了。
这混蛋的乱收费!毛卡卡在心里骂道。
无论如何,他在回到教室后,也还是硬着头皮宣布了又要纳税的事情。
教室里当然又是一片鬼哭神嚎。马达指着穿在身上的旧校服说:“这件已经够难看了,他们还打算制造出更难看的吗?”
胡新也跟着说:“300块的校服,本质只值30块呀!”
毛卡卡激昂地说:“说得好!不如我们趁此机会发起拒换校服的联名运动如何?”
此话一出,班上顿时冷静了下来。毛卡卡不是说说而已,如果有人响应,他肯定很乐意进行,可惜同学们普遍认为,为了300块搞出那么大动静,没必要。
看着预料之中的反应,毛卡卡惋惜地摇了摇头。偷眼一瞧泥鳅,却看见泥鳅的脸上没有昨天那样忧郁的神情。
不,甚至可以说,他的脸上还有几分从容不迫,几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毛卡卡有些奇怪,他装作不经意走到泥鳅身边。
“又要交钱咯。学校真是吸血鬼啊。”毛卡卡说。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泥鳅也说。
“你……这个,没问题吧?”毛卡卡小心翼翼地问。
“嗯……还好吧。”泥鳅又对毛卡卡苦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敏锐的毛卡卡觉得这次的苦笑表演成分居多。
直觉泥鳅突然不怕交钱了。
毛卡卡回忆了一下,泥鳅的父亲是踩三轮车的,母亲是在街上卖牛奶的,泥鳅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家里的经济状况基本是入不敷出。泥鳅能进天马小学都已经算是奇迹了呢。
两天内就要支出四百五十块,这对他们家而言应该不是小数目。
不过毛卡卡虽然有好奇心,却是懒得打听别人家八卦的。无论如何,这总算是好事吧。毛卡卡也不想看同学被金钱逼得太难看。因此很快,他就不再多想了。
放学回家,毛卡卡被妈妈派去买酱油。
季节已经是秋天了。秋风萧瑟,路上落叶翩翩起舞,毛卡卡把手插在口袋里。
走过一条街的时候,地上突然有什么东西飘了过来,毛卡卡定睛一看:一张百元大钞!而街的另一头,一个身影追着钞票向毛卡卡跑来。
毛卡卡马上意识到是有人不小心掉钱了。因此当那钞票飘过脚边时,毛卡卡一下踩住了它。
“吱呀——”一声尖利而痛苦的惨叫划过毛卡卡的耳际。毛卡卡吓了一跳,脚稍微一松,钞票又飘走了。
毛卡卡连忙一个转身,一个弯腰,用手抓起了钞票。
这时,追赶钞票的人到了,他竟就是泥鳅。
“啊,卡卡。”泥鳅见到毛卡卡脸色一变,然后说,“这个……钱是我的,不小心被风吹走,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喔,给你。”毛卡卡把钞票递给泥鳅。
这时,被毛卡卡用两个指头捏住的钞票,突然狂乱地扭动、颤抖起来!与此同时,泥鳅抢劫一样把钞票夺了回去。
毛卡卡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那张钞票刚才是不是自己在动……”
“哈哈,你说什么呢。”泥鳅夸张地笑了两声,“钞票怎么会动!显然是风吹的啦!卡卡,我先走咯。”
说着,泥鳅逃也似地跑了。
看着泥鳅的背影,毛卡卡若有所思,摊开手掌,刚才的触感还非常清晰。
突然,毛卡卡想起了什么,他弯起一条腿,看自己的鞋底——刚才,他曾经踩过那张钞票。
只见鞋底上染着一种颜色怪异的液体!毛卡卡一看就想起,那是沾在泥鳅交的150元上面的液体!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毛卡卡不打酱油了,他悄悄跟着泥鳅,朝他家走去。
泥鳅的家住在天马小镇的边缘,天马小镇本身就位于城市的郊区,泥鳅家堪称郊区的郊区。
毛卡卡没有去过泥鳅家,这次他开了眼界:想不到21世纪了,还有这种一看就象征着贫穷与破落的房子。
看得毛卡卡心里很不舒服。
眼见泥鳅走进了家门,毛卡卡便绕到了屋后。那里有一扇窗户,玻璃裂着缝,糊着报纸。毛卡卡学着一些电视剧那样,把手指含在嘴里蘸湿,然后轻轻捅破了那层纸。
他眯起眼睛朝屋里一看——
那应该是泥鳅的卧室,非常非常小的一个空间,摆了张钢丝床基本就容不下其他东西了。床上散放着纸笔课本,显然泥鳅做作业看书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正当毛卡卡觉得自己的偷窥行为不是很道德,房间的门开了,泥鳅走了进来,关上门。
毛卡卡屏住呼吸。
只见泥鳅小心翼翼地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然后在床上摊开,手掌中滚出了一个纸团,正是那张百元钞。
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那个纸团在没有人碰的情况下,竟自动舒展了开来,很快就恢复了钞票的原状。而泥鳅也在这时低叫了一声,像是惊讶那张钞票居然还会动似的,他一把将钞票扑住,用力折拧了起来。
钞票持续发出刺耳且微弱的声音。
毛卡卡情不自禁地喊道:“住手!!”
这突如其来的喝止结实吓了泥鳅一跳,当发现声音来自窗外后,泥鳅突然明白了,他一把拉开窗户:“卡卡!”
曝光的毛卡卡顾不得尴尬:“那钱……”
泥鳅捂住他的嘴巴:“进来说。”
毛卡卡于是从窗户爬了进来,他没想到第一次造访泥鳅的家居然是走偏门。
一进来毛卡卡就直奔主题,拿起床上的钞票。只见它已经破了口子,正在往外渗着颜色古怪的液体,就像是在流血,同时奄奄一息地抽搐着。
毛卡卡盯着泥鳅,泥鳅示意他不要作声,然后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箱子,小心地打开锁。
箱子里竟然有一大堆钞票!!一百元五十元二十元十元五元……一直到目前币值最小的毛票。不可思议的是,所有的钞票都在蠕动!
“卡卡,我听说你有许多奇妙的经历……”泥鳅喘着气说,“眼前的景象,你有什么解释?”
“它们不是钞票,是生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着跟人民币一模一样的外形。”毛卡卡说。
“你说得很对。”泥鳅佩服道。
“你今天交上来的150元钱,就是它们吧。”毛卡卡说,“它们是哪儿来的?”
“或许你不信,但是,我也不知道。”泥鳅说,“学校三天两头要交钱,我家实在拿不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们家穷得可以用揭不开锅来形容!就在我发愁该怎么办时,我在路上,对,回家路上,看见了两张百元钞。我高兴极了,对不起,我没想过要拾金不昧,我真是太需要钱了!”泥鳅舔了舔嘴唇,“没想到的是,当我去捡时,它们竟然逃跑了!我费了很大工夫才把它们抓回来……而且你知道么,它们还会繁殖!我只是把它们在抽屉里藏了一晚上,竟然就给我生出了一大堆毛票,而毛票的成长速度也是飞快……”
毛卡卡总算明白了泥鳅怎么会有那么多私房钱,他说:“看来只要好好养着它们,百万富翁也不是梦想。”
泥鳅的脸上露出很古怪的表情,他说:“没错。靠着它们,再要交什么钱我也不犯愁了,只是有时候一个不留心,它们可能会跑掉——像刚才那张。”
毛卡卡严肃地说:“你弄错了一点。你交上来的不是钱,而是——像钱一样的生物的尸·体。”
泥鳅全身一震,脸色发青。
毛卡卡继续说:“无论它们有多像钱,它们是有生命的,这点毋庸置疑!交一张活的钱上来老师能干吗?所以你必须要先杀死它们对不对?之所以它们身上有那么多伤口,都是你对它们的折磨,我有说错吗?!”
泥鳅满头大汗喊:“求求你别说了!”
毛卡卡捏住刚才的百元钞:“它不会动了。它死了。”
泥鳅说:“杀它们犯法吗?它们不是人,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谁会承认这种生物?”
毛卡卡缓缓摇头:“别自欺欺人了,我不信你下手时,心里没有罪恶感。”
泥鳅终于崩溃了,他把两脚埋在膝盖中呜咽起来:“卡卡……我不想的。你不会理解我的困难……我们家人口那么多,收入却那么少,我下个学期可能就没法再去上学了……我妈妈身体不好,看病吃药要花很多钱,我的弟弟妹妹也该去读书了,他们已经比同龄人晚上学很多了……总之,我不能没有它们,我们家真的很需要钱……”
毛卡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环顾了一下泥鳅家徒四壁的房间。昏黄的灯光,破烂的家具,脏乱的被絮,还有从他认识泥鳅的第一天起,就没见他换过几身新衣服……毛卡卡不是不同情泥鳅,不是不理解泥鳅。
最后,毛卡卡什么也没做就离开了泥鳅的家。临走时,他复杂的目光在泥鳅和钞票之间游移了很久。
第二天。
毛卡卡去上学前,想起今天要交新校服的钱。他对妈妈说了,妈妈唠叨了两句就从钱包里掏出了三百块给他。
来到学校后,又陆续有同学将钱交给毛卡卡。
毛卡卡机械地重复着收钱、点钱、判断真伪、登记姓名的工作。
不久,泥鳅来上学了。他默默走到毛卡卡身边,伏在他耳畔说:“那些钞票都跑了。”
毛卡卡看了他一眼。
泥鳅恳切地说:“真的。我没有锁好箱子,被它们集体从门缝里逃走了,一张都没剩。我开始还觉得很可惜,但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你相信我。”
毛卡卡说:“嗯。”
“这是我的钱。”泥鳅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给毛卡卡。
毛卡卡接过,连看也没看就塞进了钞票堆里。他不想仔细看钞票上有没有褶皱,有没有伤痕,有没有污迹,也不想去思考,泥鳅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作于2007年12月17、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