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黑暗火锅,我最初是从一部叫《福星小子》的日本漫画上了解到的。据说那是一种类似试胆的美食品尝法,一群人聚在一个黑灯瞎火的屋子里,围住一个火锅,把各自带来的材料往里面丢,然后开始吃。常常就会吃到一些口味新颖的东西,比如平时不敢尝试的一些食物,或者是他人恶作剧丢进去的垃圾等,相当刺激。
这样的火锅在中国显然是没有市场的,但却不代表没有人对它感兴趣。
之所以上来就提起黑暗火锅,是因为最近我和我的网友们就打算在线下聚会时尝试尝试。
关于我的网友们,大家本是散落在这个城市的不同角落的,为了一个共同的爱好走到一起来了,这个爱好就是动漫。我们是泡论坛认识的,后来组建了QQ群,感情越来越好,以至于最近觉得可以试着在现实里碰个头,面对面交流嬉闹。当时这个建议是我提出的,在群里迅速引起了广泛回响。一来二去就商定了,周末有空者一同到死家聚会。
“死”当然不是真名,而是一个ID。他是我最早认识的网友之一,为人挺有号召力,基本上大家都是被他拉拢到一起来的。死是单身,并且一个人住,因此去他家聚会是再好不过了。
有了场所,接着就是讨论当天吃些什么了。我们群的人都是饿鬼,却偏偏没什么钱,大家七嘴八舌地想着各种能省钱又能解馋的办法。这时,死突然说:“我们来吃黑暗火锅吧!”
此话一出,群友们立刻心领神会,大家一致通过了死的提案。这种富有恶搞色彩的进餐方式我们仰慕已久了。
闲话不提。周末很快就到了,我们按照死提供的地点陆陆续续来到了他家楼下。那是一个名叫花儿园小区的地方。到场的同志计有:我;拘留所,一个白白嫩嫩的眼镜娘;小惠,一个个子高头发长的美少女;神,一个忧郁憔悴的文艺青年;加上死,一共是五个人。
当然我们群其实是不止这么点儿人的,但是聚会嘛,是要配合各方面条件的。第一次能有五个人勇敢地脱下面纱来,已经很可喜可贺了。
由于我们在网络上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熟到没有性别的概念什么话都能说,因此见了面之后也丝毫没有拘束感,几句惯开的玩笑过后,大家立刻亲热得勾肩搭背,这就一同走进附近的超市进行采购,然后提着大包小包回死的宅窝去品尝火锅大餐是也。
当时正是冬天,天气挺冷,吃火锅最合适不过了。
一路上我们就没有停过与动漫有关的话题,由于声音太大,路人纷纷侧目。
死的房间是一所充斥了各种动漫周边的小破屋,腐败气息十足,我们都觉得既邋遢又温暖。
屋子的正中央摆好一口锅,点起炉子烧上水,我们把厚窗帘拉上,门缝儿堵上,阴天的阳光就完全被隔阻在了外面,原本通风条件就很差的房间阴阴沉沉,只有火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们解开各自的采购袋。刚才我们有心避免里面的内容被人看见,现在,我们要陆续将材料丢进火锅了。我买的东西清一色都是自己喜欢吃的,那时我一点恶作剧的念头都没有,只希望他们买的食物里别要有我最讨厌的牡蛎啊,内脏啊的。
感觉到火锅已经被材料塞满后,我们咽着口水等待开餐。期间自然是继续畅聊,好不快活。
等到可以吃了,大家就拿起碗筷,大快朵颐。掀开盖的火锅让屋子里热气腾腾,我们吭哧吭哧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正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才更显得美味,通过味觉嗅觉触觉而不是视觉来判断一样食物的过程非常有趣。吃着吃着,陆续可以听见这样的怪叫:
“哎呀这是什么啊,真好吃!”
“啊呸,是谁放香菜的!香菜去死去死!”
“这黏糊糊的是什么?No!巧克力!”
“啊我的勺子不见了!谁帮我找找!”
诸如此类的。几乎每一声都能引起爆笑,我们吃得特别开心。吃到后来我几乎来者不拒,肚子被撑得圆溜溜的。
火锅弹尽粮绝后,大家躺在地上聊天,谁都懒得去释放光明和收拾残局。
好半天就这么过去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我们终于爬了起来。拉开窗帘后,并不明亮的阳光竟刺痛了我的眼睛。
拘留所小惠和神凑在一起玩死的游戏机,死一个人清理着餐桌,善良的我因为过意不去而帮他。这是初次见面的礼貌。
把餐具端去厨房时,我发现勺子只有四只,我突然想起刚才拘留所说她的勺子掉火锅里了,不禁失笑。
我去火锅的剩汤里找勺子,没找到。把桌上的残羹看了看,也没有。
这可有点奇怪了,我问大家:“刚才有人没拿到勺子吗?”
玩游戏机的三位整齐地回答:“拿到了——”
死问我:“怎么了?”
我说:“勺子少了一把。我刚才有拿到的,你刚才有拿到么?”
死说:“当然。”说着自己在桌子上下翻找一遍,还是没有。
“你们干嘛呢,谁过来跟我对战一局!”小惠在叫了。
少了一只勺子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跟死很快把这件事忘了。死在洗碗的时候,我已经迫不及待跟大家玩成一团了。
夜幕降临时,我们散场了。晚上各自还有事情,并且来日方长,就不多流连了。
基本上每个人今天的感觉都是一样:果然还是要跟同类在一起才最好玩啊!
“下次再来吧。”死送我们的时候说。
“下周就来!”我们竟然异口同声。
“还吃黑暗火锅吧。”拘留所咂咂嘴。
大家赞成。
回到家,开启电脑,我们又恢复了网上的见面方式,当晚的话题被黑暗火锅所充斥,我们这五个聚会的反复用白天的快乐刺激其余没来的群友,气得他们咬牙切齿发誓下次一定要去。
“对了,你们走了之后我彻底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没发现勺子。”死不经意地说。
“你还在找那勺子啊。”神说。
“他太穷了,一只勺子也是重要财产。”小惠说。
“不用找了,大概被谁吃掉了。”我说。
大家爆笑。我们在群里的爆笑方式是一人一个“噗”,以表示忍俊不禁。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而一个礼拜的时间也飞快地过去了,又到周末了。
一次聚会后,上瘾了的死在群里摇旗呐喊让大家再来。可惜的是拘留所和神表示这周没空,反而是上次没有露面的马桶和××表现得很有兴趣。马桶是一个人高马大满头白发的年轻人,××是一个知性渊博舌灿莲花的壮男。
人数不多不少还是五个。
我和死对这次来聚会的女生居然只剩下了小惠一个表示沉痛惋惜,小惠说:“汝等太没礼貌了。”
第二次聚会的流程没有什么不同,动漫爱好者在一起能干的事情都差不多吧。
黑暗火锅的环节仍旧是最值得期待的,它就像阿甘说的,是一盒打开尝过才知道什么味儿的巧克力糖。
这次我们依然吃得很开心,席间也依然伴随着怪叫连连。赞叹食物的美味之余,有一句话是:“谁把我的袜子脱啦!那不是材料!”
这句话引起哄堂大笑。笑声中XX呐喊:“袜子丢火锅里会毒死人的!等我吃够了再丢吧!”
这些当然都只是笑话。我们在火锅里吃到了糖果吃到了香蕉吃到了米饭,唯独没吃到不能吃的东西。
一餐结束后,我们和上次那样,先懒洋洋地躺着聊天,然后拉开窗帘,开始玩游戏。这次帮忙死做卫生的是小惠,我在一边看漫画。
“对了,袜子该还给我了吧?”马桶突然翘着脚说。
大家再次爆笑:“还真有人稀罕你的臭袜子啊。”
“是不是谁不小心吃掉了?”××重复我说过的笑话。
马桶哭笑不得,干脆自己弯下挺拔的腰,搜索起来,反正地方就那么丁点儿大。
找了很多遍,马桶还是找不到他的袜子。这么高大一个男生却打着一只赤脚,看着很滑稽。
轮到马桶持手柄时,他自暴自弃地投入无限的游戏海洋中去了,暂时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直到离开时才边穿鞋边垂头丧气。
“我会帮你好好找找的,大概被谁藏起来了吧。”死安慰马桶。
我和马桶一起下楼。因为马桶比较沉默寡言,我和他喜欢的动漫类型又不同,所以一时无话可说,最后我选择的话题是:“说起来上次也莫名其妙丢过个勺子。”
马桶苦笑。
我问:“你的袜子是被人硬扯去的?”
马桶突然抖了一下。
“怎么了?”
“扯……”马桶说,“我感觉更像是拿牙咬去的……”
“哈?”
“刚才没跟你们说,我的袜子被脱走时,我的脚掌被人用舌头舔了一下……”
我恶心得跟着一抖:“不是吧?那不是变态行为么!”
马桶又苦笑:“可能我想太多了。错觉吧。”
某个路口,我和马桶分开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反复咀嚼着他说过的话。
当天晚上群里的聊天气氛依然很热烈。
所以第三次聚会的来临也非常顺理成章。我们群的人都太宅了,因此现实里寂寞得很,难得有这样臭气相投的聚会,自然永不嫌多。并且这次聚会的人还比前两次都多,除了拘留所、小惠、XX、神、死、马桶之外,还有卡巴啊,麦拉啊,YY啊等等。
可恨的是偏偏我因为加班不能去,当天我在公司一边赶稿一边血泪,满脑子幻想的都是人多力量大,他们将High成什么样啊。
不期然的,我突然想起马桶的袜子事件,以及最早的勺子事件。
这次聚会没准儿也会莫名其妙消失点儿东西?
我对推理小有兴趣,但是水准远不足以判断出这是什么性质的玩笑,当然只能是玩笑吧?哪里会有人真去舔臭男人的脚啊。
晚上上群后,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饶有兴趣地打听:“今天有人丢了啥么?”
群里正聊得火热,我没头没脑的一句只有死抽空回答,他说:“没。除了神中途先回去了之外。”
XX说:“神今晚没上线呢。”
马桶说:“这厮走的时候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奇道:“那你们怎么知道他走了?”
死说:“因为很久没听见他说话啊,然后一摸他的位子,空空的,屋子亮起来后发现他不见了。”
拘留所说:“哈,是不是谁吃得太投入,把神给吃掉了?”
虽然已经不是新鲜的笑料了,但大家还是笑个不停,不知为什么,我突然从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动漫看得太多的后果就是我特别容易接受一些离奇的幻想。
不过现实跟虚构还是要分清,我告诉自己。
啊,只要再看见神上线,一切不就解决了?到时候再问他为何不辞而别好了。
然而。
神再也没有出现过。
YY和神是在一个杂志社上班的,他在聚会的隔天就跟我们说:“神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
我们都很诧异。
群里再不见他冒头,我们的一个群体博客轮到他更新时,也不见动静。
当神的失踪持续了一个礼拜后,大家都有些慌了。神的父母开始登寻人启事,杂志社犹豫着是把神开除还是暂时留职,参加过上次聚会的群友们作为最后见到神的人,陆续被叫去问话,结果当然也都问不出什么来。
神消失了,就像从没有存在过。
作为好朋友,我们都很担心神的安危,但如果说从此以后,我们的话题要被关于神的哀声叹气垄断,那也是不现实的。毋宁说,神慢慢变成了一个我们避讳去提起的人,我们都没忘记他,但是却慢慢开始少提他,因为提了不会有结果,反而让自己想太多,心情不好。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群里的朋友们,对彼此都持百分之百的信任态度。
所以我们只能认为神是基于某种原因突然神隐了,却不认为他的失踪是我们中的某人造成的。
但……
如果真是我们中的某人造成的呢?
我跟神的交情不错,所以难免会多想起他一些,也因此,那样“不信任”的念头偶尔就会划过脑海,有几次我甚至就那样一直想了下去。
第一次聚会少了勺子,第二次少了袜子,第三次少了整个人。
三次聚会都有份参加的人是谁?
是死和小惠。
如果真有“某个人”做了一些事……那么无疑他们的嫌疑是最大的。
当然这也并不能作为决定性的判断标准。小惠是女孩子,死虽然是个大宅男,但也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情吧?
“那样的事情”……老实说我连基本的概念都没有。
只知道自己被这种想法淤堵得很难受,甚至连群都不太爱开了。每天宁可埋首稿子和漫画中。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某天我心血来潮,打开屏蔽已久的群,上去打了个招呼:“Hi,小受们!”
大家马上七嘴八舌回敬我:
“你才是受!你全家都是受!”
“这不是地球第一受么!”
“啊,这么受的你竟还活着。”
……
等等的。这里向不知道“受”为何义的朋友们说明一下,这个字可作为“被欺负的一方”理解。
我感受到大家的活力,自己也兴奋起来。这时死说:“正想找你,周末我们又黑暗火锅,你来吗?”
“嗯?”我说,“上次之后,你们又聚了几次?”
“没啊,神的事让我们心情都有些不好……”死草草一说就转移了话题,“这次聚会,整个群的人都会来哦。你怎样?”
我心动了,我们群人不多,也就十个左右,既然能凑齐我自然不能错过。我立刻表示同意。
这里我想说明一下人脑的矛盾性。
那就是,我一方面喜欢胡乱假设“神的失踪跟我们群某人有关”,一方面却又再三否认:“现实不是漫画”。
但事实上,我其实是倾向后者多一点的。
理由还是那一句:“现实不是漫画”。
所以到了聚会的那一天,我并不以为将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开开心心就去了。
一次性见到那么多好朋友,真让我的情绪飙到了最高点。
那天的黑暗火锅,我们准备了一个巨大无比跟脸盆似的锅子,誓要吃到撑死。
掩上窗帘的时候,我还大声开玩笑说:“要黑了喔!大家看好自己的东西,别再出现被人误吃的情况了!”
就座的时候,我记了下坐在我旁边的人是小惠和死,正好就是我曾经很无聊地“怀疑”过的二位。也因此,潜意识里,我多多少少有点留心他们的举动。神的事件毕竟是给我留下后遗症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再熟悉也没有了。一边聊各种非同类听不懂的话题,一面大吃大喝大叫。
因为今天到场的朋友比较多,所以即使我想靠听觉去判断每个人是否健在也有心无力。
况且,如此融洽的气氛是会干涉我的胡思乱想的。
这次我们有喝酒。我是不擅长喝酒的,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所以我意思了两口。想不到杯浅力量大,不消一会儿我就有点醉了,摸摸自己的脸,热热的,一定很红。
漆黑的环境加上酒意,竟然有几分催眠效果,我开始昏沉起来,并且胡言乱语,只觉得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小了下去。
发现到不对劲的时候,我一下子清醒了起来,两腿下意识地左右一伸,想判断小惠和死是不是还在。
左边的脚有了收获,右边的脚却扑了个空。
左边的是谁?是小惠还是死?!黑暗中,我记不清也看不清,只是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问:“死?小惠?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
我能感受到面前有个人,但是他却面对着我一语不发。
我有点慌了,指着他大声问:“你是谁!?”连续问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分贝高。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终于收到回响了,那个人靠近我,两手一搭我的肩,用醉醺醺的口气说:“叫什么啊。”
我的心跳平静了下来,是死的声音。
那么说不见的是小惠?!
啪,有人拍了下我的背,恰恰是小惠的声音:“你啊,干嘛要就不出声,要就突然乱吼。”
随着他们的打破沉默,其他群友的声音也渐次响起,内容大抵都是埋怨我的大惊小怪,并且都说以为我刚才睡着了,因为没反应半天了。
“我没反应?我刚才不一直在说话么?倒是你们好长时间不搭理我。”
“胡说。”
一番不良沟通下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个也没有少。
看来的确是我一个人在疑神疑鬼了。
我觉得胸口有点闷。于是摸索着向可能是窗户的方向走去,想见见光线透透气,但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窗户。
我大惑不解,又再贴住墙壁,仔仔细细搜寻起电灯开关的下落。
这是多么小的一个房间啊,没有理由会找不到的。
可就是找不到。
并且我没有碰到任何家具,为什么?
我的喉咙发干,突然对着黑暗问出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在哪里?”
好半天,我才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你说呢?”
(作于2007年12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