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林虽然退休了，诲人不倦的热诚却还没退休。
老林是一位高中教师，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不知道培养出了多少有出息的学生，可谓是桃李满天下。老林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是会死在讲台上的，并且尸体还会被化验出是教书教得太辛苦所累积下来的顽疾所致。他还给自己设计好了辞世场面：在洁白得一尘不染的病房内，无数学生围在他的床头泪流满面，这还不算病房外那一堆挤不进来只好排队一直排到医院门口的，这还不算那些得到消息后不远万里赶来现在正在路上的，老林知道自己那时肯定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但是眼前的隆重场面将会让他觉得这一生都非常值得，那时，他预备缓缓地举起手，说出他的遗言，那句被他酝酿过多次后言简意赅的话是：“给我教鞭……”
不幸的是这么悲壮感人的场面现实里是很难发生的，因为社会总是怀着敬重的态度对待老林这样的资深教育工作者，因此当老林执教到了某个年龄后，他便只能选择光荣退休，从而使得他“给我教鞭”的梦想胎死腹中。
退休后的老林一下子闲了，闲到了让他恐慌的程度。老林的作息本来跟学生是一样的，甚至比他们更辛苦，因为即使是暑假他都还要忙于上门家教这样的走穴演出。可现在他突然无所事事了，虽然每天还是同一时间起床睡觉，但是不能呼吸粉笔灰让他发自肺腑地难受。
眼见父亲如此寂寞无聊，老林那孝顺的儿子大林不得不开动脑筋，最后他所想到的主意是送给父亲一件礼物，转移他的离休压力。
布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成为老林家的一份子的。
2
布克是一条狗，一条黄颜色的聪明伶俐的狗，尽管刚从宠物店出道不久，但是他却能轻易学会各种人类希望他做的动作，因此布克的人气很高。老林周围的人都喜欢老林，有了布克，老林无论是呆在家还是下楼散步都变得别有一番风味，布克的确是排遣寂寞的最佳礼物。
这天晚上，老林吃完饭边喝茶边看电视，一个马戏节目引起了他的注意。屏幕上，一条浑身的毛都打卷的狗正在跟小丑一唱一和。小丑在黑板上写下题目：1+1=？卷毛狗就汪汪叫了两声，台下于是掌声雷动，因为卷毛狗答对了。
这个不算新鲜的节目突然就击中了老林的大脑，因为他现在也是养狗的人了！老林知道狗之所以会算算数肯定是练出来的，他想，我的布克完全可以表现得比那些狗更好才对，因为他的主人是我，我是一名资深教师呀！
行动派的老林当晚就开始了对布克的训练。他找出一块尘封已久的小黑板，像小丑那样写上题目，他写的是：1+2=？他认为自己的起点就该比马戏团那些滑稽的家伙们要高。
然而布克显然不能领悟主人的用意，他吐着舌头，差点就把粉笔字舔掉了。
“3，叫三声，布克。”老林循循善诱。
布克歪着脑袋，他可以听懂一部分的人话，但是他对数字没有概念。他知道主人要他叫，于是他就响亮地叫了。他看见主人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但是自己的叫声超过三声之后，欣喜就没了。
“叫三声就好，不要多。”老林指责。
布克察言观色，认为是要自己再叫，于是他又叫了，老林一听布克叫过了三声就摆手让他停下来，布克机灵地照办了，老林十分高兴。
“我就说我的狗不会差！来，我们继续！”老林出了新题目：2+2=？
老林比划着四个手指让布克叫，可惜刚才他的表扬给布克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次，布克只叫了三声。
老林哭笑不得。
正教着呢，老林的妻子林老太过来了，她张口就说：“逗布克玩哪？”
“学电视，教他算数呢。他准能学会。”老林兴致勃勃。
“听说马戏团都采用奖励式训练法哪。你该学学。”林老太提示。
老林点头，打开一包猪肉脯，布克马上摇着尾巴过来了。
老林继续让布克算刚才的题目，布克被猪肉脯蒙蔽了心智，胡叫一通。
老林气急败坏，林老太笑得合不拢嘴。她绕到布克背后，当老林大声问：“二加二等于几？”而布克连续叫了四声之后，她迅速捂住了布克的嘴。
布克愣愣地看着女主人。林老太把一块猪肉脯塞进他的嘴。
聪明的布克马上懂了：原来是要我叫四声啊！
为什么刚才叫三声现在却要叫四声呢？布克思索着，这里边肯定有学问。
老林接着出下一题，这次是一道减法：6-1=？
布克叫得小心翼翼，他根据主人眼睛里的期许来判断是不是继续叫下一声。当他发现自己叫了五声后两位主人的眼睛都快喷出来了，他马上不叫了。
老林夫妇高兴极了。他们奖励给布克许多肉脯。
布克也高兴极了，他觉得这个游戏好玩！他从没在晚饭后吃过这么多零食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布克靠着敏锐的观察力，一次次答对老林夫妇的出题。不仅如此，他还将出过的问题以及对应的答案记在了脑子里，这样，老林夫妇出旧题目时，他也能很快地答出来。
如果不是猪肉脯吃到打饱嗝了，布克真不愿意故意出错。
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该睡觉了，再让布克叫下去，左邻右舍就该叫了。于是，老林也见好就收地停止了训练。
而他已经太满意了！一个晚上就能有这样的成果，布克是什么狗啊！
“名师出高狗。”老林在入睡前对老伴说。
“太难听了。”林老太用卸了假牙的嘴爆笑。
3
第二天，老林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对布克的训练成果对小区居民们展示。到了早上遛狗的时间，他兴冲冲带着布克就下楼了。
老林所住的地方叫花儿园小区，这里的气氛特别和谐，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打太极舞剑扭秧歌遛鸟的老人家很多。老林和他们都认识。大家见了面就互相招呼。
“给你们说个事儿，我们家布克啊，是算数天才！”老林对老友们隆重推出巨星布克。
人生阅历丰富无比的老年人们感兴趣地凑了过来，他们惊讶昨天早上还平平无奇的布克怎么这会儿就成天才了。
老林用脚在地上划拉了几道算数，当场就要表演。
布克看过那些题目之后，首先回忆起的是昨晚那些猪肉脯的香味，这让他咽了咽口水，然后，他不假思索就针对每道题目给出了正确的答案——十以内所有的加减法运算，布克都已经烂熟于心了！
群众哗然，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把很多还没起床的居民都给吵醒了。
老林得意极了。此刻他的成就感不亚于教导出的学生获得了全年段第一的好成绩，他用事先准备好的牛肉干奖励布克，然后继续让他表演，布克更加卖力，群众的惊叹声也更加响亮了。
布克成为了花儿园小区的风云狗物。
4
这样老林就能满足了吗？怎么可能！老林可是有着超过三十年教书经验的老师啊！他想，既然布克有数学天赋，自己就有义务乘胜追击，教他更高难度的知识！
回到家后，老林就着手开始训练布克两位数字的加减，他给布克出的题目是：11+22=？
布克看不懂了。他很奇怪，怎么数字跟昨天比起来多了。如果只是1+2那他是会答的。布克看了又看后，试探性地叫了三声。
老林不满意地摇头。布克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他不知道错在哪里。
老林挥笔写下正确答案：33。布克一看，噢，两个3！这么说，自己少叫了三声！于是布克又叫了三声。
老林啼笑皆非，继续摇头。
布克懵了，他只能选择继续叫下去。老林也真有耐心，一直到布克叫了三十三声后，才示意：对了。
布克直吐舌头，倒不是累，毕竟狗是可以一口气叫上几个小时的，但他觉得很麻烦，他预感到以后算数不再是汪汪几声就有肉吃那么简单了。
果然，老林又开始出题目了，他就像故意整布克一样出了道：22+33=？
连续叫了五十五声的布克学习热情大减。
林老太出来：“又在玩什么哪？怎么叫个不停的？”看一眼题目后差点把老花镜甩飞掉：“哇！哪儿有这么多数字的！”
老林哼一声：“这不过是小学程度的题目。”
林老太笑：“但是狗只能用叫声表达吧？到你开始教他三位数的加减时，还不得吵死人？你又有耐心慢慢数？”
老林一想也是，布克毕竟只是狗不是人啊。教学遇到瓶颈了。老林烦躁地站起来沏茶去了，临走不忘把一大把肉干丢给布克，以弥补刚才的折磨。
面对着梦寐以求的肉干，布克只是看着，没有去碰。
不过，此时的布克已经大致理解两位数的加减是什么意思了。布克，确实是一条头脑非常好的狗。
正因为他头脑好，所以他清楚地意识到，光靠嚷嚷已经不能满足主人，也不能满足自己了。他必须想个省力的招儿才能解决问题。最好就是能像人类那样，把答案念出来——可惜布克不会说人话。
那么，唯一的办法只剩写字了。
布克会写字吗？当然。至少他是认识阿拉伯数字和运算符号的，否则，连题目都看不懂又怎么能够作答呢？
布克盯着主人写在小黑板上的那道问题，两只爪子在地毯上临摹起来，扒拉扒拉，地毯很快被他扯开了花。
端着茶的老林走了过来，一看布克在破坏家具差点没气得拿茶泼他，但等看明白布克在干什么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手中滚烫的茶一饮而尽——不这样，不足以表达他此刻心情之激动！！
布克会写字了！他在地毯上留下的那一堆七扭八歪的记号，不是数字又是什么？！
布克专心地写着，老林专心地看着，直到林老太的尖叫把两个人一起拉回现实，布克这才发现地毯已经基本报销了，他吓得缩成一团。
老林拦住老伴，用烫肿了的嘴巴对她说：“别气，别气，布克真的是天才啊！”
“天才何苦为难地毯！”林老太口吐对子。
老林流着汗说：“布克会写字！你看，他写的是数字呀！”说着他丢给布克一根粉笔，同时把小黑板平放在了地板上，写了一道新题目：57-23=？
布克衔着粉笔，小心翼翼地写下：34。
林老太惊讶得将地毯置之度外，她呆了很久后第一句话是：“教他乘法和除法！”
老林在大冬天捋起了袖子，他对布克有着完全的信心！
至此，老林再度上岗，成为一名没有工资可拿的狗民教师。他真感谢布克啊，布克为他的退休天空染上了一抹蓝色！
5
几天之后，当大林——就是老林他儿子，再度来看望爸爸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当初送给爸爸的宠物狗已经发生了十八变。最明显的是体型，最近布克表现得太好，老林好饭好肉犒劳得太多，以至于让他提前发福了。
老林告诉儿子布克的事，大林死都不信，老林吆喝布克来表演。
当布克靠着心算回答出35×22等于几时，大林直接从沙发上摔了下去。
老林抚摸着胡子得意道：“九九乘法表他已经背下来了。现在，四则混合运算对他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大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老太爱怜地补充：“这条狗啊，简直是你爸最优秀的学生呢。”
“绝对的最优秀！”老林拍案。
大林半天才舍得接受现实，这时他眼睛突然一亮：“爸，妈，明天把布克借给我吧？”
“干嘛？”二老问。
“唉，我班上那些学生啊，太不成器了。”大林说。大林跟他爸一样，是天马中学的老师，他教的是初中，但是他的教学慧根显然不及父亲。上课对他来说犹如上刑，那些学生在他眼里，都跟智障没两样。
大林跟父母诉苦后，老林抓着头问：“那跟借布克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布克，已经是老林的宝贝了。
“您想想，狗都能一点就通，人还能比狗笨？我觉得，布克的例子对那些朽木绝对有促进作用！”大林说出他的奇招。
老林夫妇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点点头。他们都了解孩子们的心理，知道引起他们的学习兴趣比什么都重要。也许，布克真的可以刺激那些学生上进？
老林同意了儿子的要求。
大林欢天喜地地把布克牵走了。离开老林家时，布克依依不舍，大林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布克在大林家住了一晚上，大林又是给他冲澡又是喂他好吃的，布克挺惬意。大林的儿子小林则对爸爸突然牵回一条狗表示兴奋，他抱着布克玩个不停。
“你该去复习功课了。”大林对小林说。小林刚上一年级。
小林根本没心思用功。
大林突然说：“你的成绩那么差，小狗都比你聪明。”
小林当然不服气，他懊恼爸爸居然这样刺激自己。
“你不信？”大林像提前彩排明天的课一样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道四则混合运算题，让布克解。
布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衔着圆珠笔写出了答案。
小林迷茫地看着爸爸，那道题他根本看不懂。
大林则满意地拍手，说：“完全正确。”
小林傻眼了，他也拿过笔，写出一堆以他一年级的智慧所能出的题目。布克一一解答。
小林掩面哭着跑进卧室去了，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创伤。
而大林却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明天他的学生们会是怎样的反应。
6
“明天”开始得非常顺利。除了把布克带进校门时多花了一番口舌同门卫解释最后在“活跃教学思维”的名义下才得以入境这件事外。
不出所料，所有学生在看见数学老师带着条胖狗进教室时，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教室吵如菜市。
大林挥手让全班安静下来后，先不展示布克的功夫，而是板起脸把学生们从头骂到尾，他骂他们怎么会考出那种成绩，那样的题目居然都不会么，以后能干什么啊只能去扫大街，扫大街还得本科毕业呢！
初中生正处于青春期，性格本身就有点叛逆。个别桀骜不逊的，嘀嘀咕咕说老师的闲话，他们说，带条狗到班上来然后骂我们一顿，这图的啥啊，莫名其妙。
大林却敏锐地听见了，他知道是该布克出场了。他朗声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我带条狗来班上干嘛吧？这条狗是我爸养的，本来就跟所有狗一样，但是我爸教了他几天算数，他就马上学会了！现在，他的智力已经相当于小学六年级学生了！”
全班起哄，当然没人信。
事实胜于雄辩，大林轻而易举就让他们信了。
教室里出奇的安静，大林自从带这个班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安静的环境。大林非常满意。他想，此刻学生们一定都在反思，他们都不是白痴，应该明白一条狗能做到这个地步意味着什么。布克不是像马戏团的狗那样条件反射地嚷嚷几声，他是真的具备那样的知识，甚至还能像人类那样写出来！大林希望学生们能从这件事中受到刺激，从而拥有“我们不会比一条狗更差”的上进心。
谁知安静半天后，头一个响起的声音是：“小学程度，跟中学怎么能比。”
“对啊，中学课程难得多啊！方程啊！几何啊！”
“那条狗充其量只是个计算机而已吧！”
“连计算机都不如，他懂得开根号么？他懂得解平方么？”
七嘴八舌。
大林慌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现在的布克拿去激励自己儿子那样的小学生或许正合适，但这帮初中生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收服的！大林有点后悔了，但是身为教师，他必须死鸭子嘴硬，他说：“我们还没教布克那么多，否则，你们以为他不会？！”
起哄声更大了，那些学生们开心地喊：“那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学吧！看他是不是有可能学会！”
大林彻底下不来台了。
吐着舌头努力理解在场所有人类说的话的布克，就在这样奇妙的转折中，成为了天马中学的一名特殊学生。
消息传到老林耳里，老林乐开了花：“好嘛，借布克去，反而给他搞来了一个学籍，有趣有趣！”
大林愁眉苦脸：“我还以为是个好主意。”
“怎么就不是好主意？”老林说，“我们布克这么聪明，区区中学课程难得倒他？”
“我教人类的孩子都快累死了，还教狗啊？”大林说。
“布克，你听见没，他看不起你呢。”老林慈爱地抚摸着布克，“听我的，以后白天，你就去学校里上学，晚上回我这儿来，接着给你开小灶辅导，你一定能学会！”
然后老林回头对老伴儿吼：“明天起，每天都要买上等牛肉！”
林老太边应边嘀咕：“肉类涨价了都。”
布克对主人们的话一知半解，但是他听得懂上等牛肉的意思。布克咽了口口水，扭了一下腰，他现在确实胖了不少，胖得他心满意足。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比其他狗待遇好，都是因为他会做题目换来的。布克听说过人类教育孩子不惜使出各种手段，包括威逼利诱，布克想，其实想学会这些东西一点都不难啊。学会了就有好东西吃，何乐不为呢？
从此，布克真就开始了像人类一样上学的生涯。他的同学们倒是对他很客气，每天都从家里带来各种好吃的逗他，喂他。学校对布克而言简直是个餐厅。布克恨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布克知道，只要自己学得好，这样的幸福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在食物的力量下，布克的脑细胞大量开发出来了！狗本来就拥有野性的敏锐，当布克将这样的敏锐投注在学习上时，一切挡路的难题统统不在话下！
大林惊喜地看见，身为一条狗的布克，居然真的越来越聪明了！那些复杂的方程式啊勾三股四弦五啊，他竟然慢慢慢慢全给消化了！每天大林和老林给布克布置的作业他都完成得很好，甚至他现在咬笔写出来的字都越来越端正了！
而布克的同班同学们面对那条本来被他们当玩物看的狗竟然真的赶上了自己的事实纷纷惊恐，之后的情况是几乎所有学生都花了更大的心思去读书：输给一条狗，是人类的尊严所不能允许的！！！
期末考试时，大林班级的数学成绩名列年段第一。
布克不再是秘密。知道大林班上有这么一条数学天才狗的人越来越多，知道他带领着全班学生的成绩一同脱贫致富奔小康的人更多。
7
赶在每天来参观布克的学生人数跟全校学生人数之间能够划上等号前，大林让布克退学了。另一个理由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布克已经完全学透了初中阶段的数学知识，他用爪子跟牙齿画出的几何图形甚至比大林还要标准，布克再呆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学的了！
但是布克的学习生涯是不会停止的。老林已经决定，耗尽自己的余生，也要把布克培养成世界上第一条数学家等级的狗！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教学瘾也不是想靠布克扬名，他仅仅是想试试，自己能将一条狗的智力开发到何种程度！
从此之后，布克过上了闭门造车的生活，他尽情地吸收数学知识，尽情地吸收老林喂给他的美食。
“专注培养布克是很好，但是老这样，跟退休前有什么两样呢？”一天，林老太这么说，“布克也是，越来越不像狗了——你们都好久没出门散步了吧？”
老林拍头：“还真是。”于是他牵起布克，“我们去走走吧。”
布克懒洋洋地站起来。他自从越来越胖后就不爱动了，布克觉得动脑的生活更适合自己。
尽管如此，他还是顺从地跟着主人下了楼。
老林呼吸着户外的新鲜空气，在心里琢磨着自从开始专心教育布克后，是有多久没出门遛达了。
周围有老邻居走来，老林和他们打招呼，顺手松开布克的绳子，让布克在草地上撒欢儿。
布克闻着清新的草香，打了个哈欠，他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把肚皮暴露给快要下山的太阳。
花儿园小区里的其他几条狗向布克走过来。
布克闻到同类的气息后抬起头，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几条狗认出布克后，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一条花斑狗率先说：“你怎么变得这么胖啊！”
“生活好啊。”布克得意地舔着自己肥嘟嘟的肚皮，“我昨晚吃的是正宗草原绵羊肉喔！”
狗儿们一起流出了口水，然后又吸了回去，花斑又问：“是因为你懂得算算数？”
布克点点头。尽管现在他已经不太出去抛头露面了，但是他在小镇上造成的话题却经久不衰，镇上还因此掀起了一阵轰轰烈烈的动物教育热潮，大凡有养宠物的家庭都效仿老林，有狗的训练狗，没狗的训练猫，训练兔子，训练金花鼠，训练鹦鹉……恨不能连金鱼也训练。在场的狗儿都被自己的主人依样画葫芦地调教过。可惜，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善于教学的，也不是所有的狗都像布克这样一点就通。花儿园小区里除了布克外的狗没有一条能学会算算数的，久而久之，他们的主人也就失去兴趣了。
狗儿们都还记得被迫学习对自己毫无用处的技能时候的那份痛苦。有几只甚至经历过主人不给喂食的虐待，想起来就让他们一身冷汗。但是现在看见肥得流油的布克，听他描述各种昂贵美味的肉类，他们又突然觉得，那些看似无用的知识，并不是一无是处啊。
“你们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们。”布克嗅出同类们的心思，“我想，比起你们的主人，我应该是个更好的老师。”
狗儿们都动心了，虽然基本是看在食物的面子上，但他们确实动心了。
人教狗，难免隔着一道深深的沟，而狗教狗，就直观流利多了。动物自有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
布克与狗儿们进行着野外教学，直到黑幕开始笼罩大地，老林呼唤了一声：“布克，回家喽！”
“汪——”布克立刻回答，然后对同类们说，“记好今天教你们的阿拉伯数字，明天如果我能出来，我们就继续——”
“汪汪汪——”狗儿们欢送布克老师。
“布克，你精神好像很好。”老林看布克上楼的步伐都轻快了，“老把你闷在家里是我不对，以后，正常的户外活动还是必须的。”
布克很高兴听见老林这么说。
布克报答老林的方法除了尽量配合他的课程外，就是学着将那些知识转嫁给他的同类们。
在布克的努力下，花儿园小区的狗儿们普遍拥有了小学毕业证书，当然，这时的布克，已经开始尝试大学的线性代数了。
8
有人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花儿园小区，车后没有牌照。车子开走后，布克就不见了。
布克不见了。
老林的坚强在这件事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咬牙切齿将花儿园小区从内到外恨不能连草皮和蚂蚁窝都反转过来却仍然找不到布克后，才舍得心脏病发作，被送进医院。
神犬布克的离奇失踪在小范围内造成了轰动，老林家大张旗鼓地贴出寻犬启示，许诺谁能找回布克则重赏人民币×××××元，引起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动心。几乎每天都有人带着千奇百怪的狗上老林家去，个别搞不清状况的甚至带来了猫。一般老林从门缝里瞄一眼就能判断出等着他的是不是好消息，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老林的失望指数越飙越高，而登门拜访的来客也越来越少。
老林开始埋怨自己不该对布克保密得那么好，如果早点让布克上报纸上电视成为一代名狗，那或许现在早就有人来提供线索了。而林老太则埋怨老伴儿，正因为他无法对布克做到百分之百的保密，才会导致布克的名声传进不法之徒的耳里，以至于现在凶多吉少。
是的，凶多吉少。老林一家都这么认为。这不是他们的悲观，而几乎已经成为了所有知道布克的人的共同意见。
要么是被无良马戏团绑架了，从此沦为走穴演出的赚钱工具。
要么引起了秘密研究机构的注意，从此论为不见天日的解剖实验素材。
要是落在了某些认为“狗的进化会威胁人类”的激进主义者手里，那……
总之无论怎么想都很难相信，会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状况下被带离主人身边的狗，能有什么美好的命运在等待着他。
9
时间越走越快。在这个每天都有新奇故事发生的天马小镇上，布克终于也像一现的昙花般，慢慢被人遗忘。
与此同时，那些困扰数学界多年的难题陆续传出被破解的消息，不知为什么，每当这时，老林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起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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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克消失后，花儿园小区又接连冒出了数条懂得算数的狗，只是他们的程度一直只停留在十以内的加减法上，并且只会用叫声表达，因此他们仅仅是主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除了偶尔因为答对问题被奖励一两块骨头外，没有其他能导致发福的待遇。尽管如此，他们已经非常满足。
（作于2007年11月19日、30日，12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