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身边有个小和尚。老和尚说：“徒儿，去做饭吧。”

　　小和尚答应一声，蹬蹬蹬就跑向了菜园。他在那里拣了一棵青菜，一棵白萝卜，回到了厨房，他将青菜和萝卜洗净后放在菜板上，用菜刀剁碎，分别下锅。

　　不一会儿，一顿饭好了，小和尚招呼师父用餐，师父放下木鱼，拿起木筷。

　　一盘炒青菜，一盆萝卜汤，一人一碗白米饭。

　　基本上他们每天都是这样过的。粗茶淡饭，清汤寡水。出家人向来如此。

　　半夜三更，小和尚起床撒尿。他习惯性到菜园那里去方便，因为师父说过，人类的排泄物是天然肥料。

　　小和尚睡眼惺忪地尿着尿着，突然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哭声。此时凉风吹来，小和尚一下子清醒了，抬头看着月明星稀，小和尚突然觉得有几分恐怖。

　　小和尚闭紧眼睛仔细听，哭声是真实存在的。小和尚牙关打战，但还是勇敢地搜索哭声的方向。

　　他慢慢走向菜地中央。他感到很奇怪，谁会大半夜跑到寺庙的菜地里哭？

　　答案令他震惊。终于锁定了目标的小和尚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发出哭声的，竟然是一棵青菜和一棵白萝卜！他们种下的地方挨得挺近，以至于靠在一起流泪的模样很像抱头痛哭。

　　小和尚用力拧了自己一把。不是在做梦，那真是青菜和萝卜！他们的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口子，看上去很像是眼睛和嘴巴。此刻，“眼睛”正在滴水，“嘴巴”正在呜咽。

　　小和尚大步走到青菜和萝卜面前，他一手扶住青菜，一手握住萝卜，大声说：“你们竟然会说话！”

　　哭声停止了，青菜和萝卜脸上露出措手不及的尴尬表情，小和尚看在眼里，觉得世界奇妙极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青菜用豁出去了的口气说：“既然你看见了，也就不隐瞒你了。”

　　萝卜听了青菜的话，继续哭起来。

　　“别哭别哭，你们为什么哭？”小和尚问。

　　“我叫小青，他叫大根。”青菜竟然自我介绍了起来。

　　“作者好像没有给我起名。”小和尚努力回想自己叫什么，“无所谓了，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我们的爸爸今天被你给绑架走了，并且碎尸万段吃进了肚子，换你哭不哭？”大根泣不成声。

　　小和尚瞪大眼睛，正想高声分辨“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情啊”，突然反应过来他们说的应该是自己白天吃饭时的配菜。

　　小和尚一下子充满了罪恶感，他喃喃道：“我不知道那是你们的爸爸……”

　　“岂止爸爸？我们的妈妈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还有更多的兄弟姐妹都已经陆续被你们吃掉了！”小青悲痛。

　　“明天说不定就该轮到我们了吧！”大根哭着补充，他的眼泪里含有白萝卜特有的辛辣。

　　“这山上飞禽走兽那么多，你怎么不去吃他们，偏偏吃我们呢？”小青继续说。

　　“因为和尚不能吃荤的啊……”小和尚说。

　　“荤？什么叫荤？”大根逼问。

　　“就是鱼、肉、蛋之类的。总之有生命的就算荤的吧。”小和尚想了想说。

　　“生命！那么现在和你对话的我们，算不算有生命？”小青问。

　　小和尚语塞。半天才缓缓点头：“你们……当然……有生命……”

　　“佛门中人是不是不该杀生？！”大根乘胜追击。

　　“……”小和尚全身都出汗了，他从小到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萝卜跟青菜。

　　“你们所谓的素菜，统统都是有生命的。”小青说，“无论蔬菜还是水果，甚至你们作为主食的米和面也有生命！别忘了他们的原材料是稻谷和麦子！”

　　小和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让我告诉你一些更惊人的事情吧。”大根滔滔不绝，“水是有生命的，石头是有生命的，甚至你呼吸的空气都是有生命的！你们和尚自以为从不杀生，其实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生命因你们而消失呢！”

　　小和尚今晚受到的震撼实在是太巨大了，他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两手抱住自己的大光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突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昏过去了。

　　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小和尚发现自己睡在床上。

　　原来是一场恶梦。小和尚松了口气，心还跳个不停。

　　老和尚推门进来。小和尚连忙说：“师父早。”

　　老和尚摇摇头：“你昨晚怎么回事？梦游么？怎么跑菜地里睡着了？我一早去那儿就见你躺着。”

　　小和尚全身一震。

　　“算了。你快点起来准备早餐吧，吃完还有早课要做。”老和尚吩咐徒弟。

　　小和尚木讷地起床，径直去了菜园子。

　　依然是那几亩菜地，依然是满眼娇艳动人的蔬菜。看见那一丛丛青菜和萝卜时，小和尚已经分不清大根与小青是哪两位了。

　　寺庙的早餐非常简单，通常就是一碗清粥和一盘小葱拌豆腐。小和尚去拔葱。

　　手刚一抓到葱的时候，小和尚就看见细细的葱身上出现了一张窄窄的脸孔，葱在哭喊：“别抓我啊，别抓我啊。”小和尚吓得连忙松开手，他环顾一下菜园，突然所有的蔬菜都不忌讳地对他展现了生机，现在的小和尚，是随时可以取他们性命的暴君！满园的蔬菜都对小和尚哀求：“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吧。”

　　小和尚抱头鼠窜离开了菜园，他躲进厨房，气喘吁吁。

　　师父在催了。他大声叫小和尚快点把饭端来。

　　小和尚只得改变战略，他放弃了做小葱拌豆腐的打算，掀开米缸准备煮粥。

　　刚舀起一勺米，小和尚看见成千上万的米粒上浮现出了成千上万的脸孔，每一张脸孔都是悲痛加惊恐，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夏夜盛大的虫鸣，他们在说：“我要被杀死了！我要被杀死了！”

　　这种情况谁还下得去手？小和尚手一抖，米粒全部洒回缸内。他跌跌撞撞地去舀水，缸里的水和瓢里的水就同时泛起了涟漪，涟漪的中心，又是那熟悉的哭脸。

　　当小和尚脸色苍白地离开厨房，两手空空地来到饭厅时，老和尚彻底纳闷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他拧眉。

　　小和尚无言以对。

　　“你的精神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唉。”老和尚挽起袖子，“算了，今天我做饭。”

　　小和尚目送着师父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就飘出了烟雾和香味，同时飘出的还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小和尚捂住耳朵，大滴汗珠落下。

　　两个人重新坐回饭桌前，师父捧起饭碗，大口进食，小和尚却满脸欲呕的表情，眼前的菜饭看在他眼里，是不折不扣的尸体！

　　小和尚忍不住握住念珠，念起往生咒来。

　　师父大感不吉利，训斥：“吃饭的时候你念什么经？啊，还是这种经。”

　　“师父……”小和尚喃喃，“如果我们每天靠着抹杀别的生命换取生存，是不是至少该念经超渡它们呢？”

　　“胡闹。”师父说，“我们乃出家之人，从不沾荤腥，何来抹杀生命一说？”

　　“师父不认为天地万物皆有生命么？”小和尚问。

　　老和尚愣了愣，然后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胡子，道：“你年纪小小，觉悟不低。事实上，历代高僧中也不乏与你想法相近者。”

　　“求师父指点。”

　　“你可听过坐化？”

　　小和尚恍然大悟。那是传说中真正的得道高僧将自己封闭、绝食的一种死法。据悉这样的辞世者肉体不腐，人称“即身佛”。

　　老和尚感慨地说：“高僧们这样做，无非为了普渡众生，这是何等的修为啊！”

　　而小和尚满脑子想的却是：绝食的高僧们，会不会是因为像自己一样突然能看见更多的“生命”，又不愿意杀死他们以换得自己的存活，才甘心那样地死去呢？

　　老和尚吧唧吧唧吃着早餐：“不瞒你说，为师毕生的目标，就是可以成为那样的高僧呢……”

　　小和尚看着转眼吞噬了千万生命的师父，悄悄摇了摇头，心说：阿弥陀佛。

　　小和尚饿了一整天。饿到半夜挠床板。

　　他发疯似的想吃东西，但是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不能吃荤，吃荤是不道德的——问题是现在的他眼里，已经没有可称为“素”的食物了！

　　小和尚感到恐慌，这意味着他接下来只能朝着即身佛路线迈进了。小和尚太年轻了，他不想死。

　　天快亮的时候，老和尚被一阵老鼠啃木头般尖利的声音以及低沉的呜咽吵醒，他蹑手蹑脚循声走到了厨房，只见小和尚正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老和尚发现自己彻底不理解这个徒弟了。

　　天一亮，小和尚就告别了师父，他说他不要再做和尚了，他要还俗。

　　“为什么！？”老和尚接二连三地瞠目结舌。

　　“我没有资格做佛门中人，与其痛苦地做一个伪善的人，不如痛快地做一个残忍的人。”

　　“？？？”老和尚听不懂。

　　小和尚笑了一下，向师父深深地鞠躬，然后背着自己的行李下山了。

　　在山下的小镇上，小和尚用多年积攒下来的钱，在一间餐馆里吃了各种各样的野味，吃得他荡气回肠，直感叹人间竟然有这样的美味。

　　饭后水果端上来时，小和尚打着饱嗝在心里默念：对不起，牺牲了你们的生命，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我会将你们融入我的身体，转换成我的生命能量，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吧。

　　吃水果时，小和尚已经看不见上面的脸孔了。

（作于2007年12月3、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