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蔚蓝无垠。站在海边的沙滩上，看着这样壮阔的风景，聆听海风在耳畔呼啸，任何人的心情都会为之开朗。

　　理论上是这样的。这也是阿迪跑来海边的原因。

　　然而理论与现实毕竟是两回事，吹了两个小时海风后，阿迪除了感觉脸上传来阵阵混着咸味的干涩感之外，胸口的郁闷并没有得到缓解。

　　阿迪叹了口气。这时，一个玻璃瓶被海浪冲上了岸来，阿迪随手拾起它，看了又看后，他在一块漂流木上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了纸与笔。

　　唰唰唰，阿迪写好一封信。然后，他将信装进玻璃瓶，高高地举起手，咻——玻璃瓶投入海洋的怀抱，转眼就看不见了。

　　这时，阿迪才觉得稍微舒服点儿了，他拍拍屁股，离开了海边。

　　装着信的漂流瓶，在大海上载浮载沉地漂荡着，没多久就碰到一块礁石，停了下来。

　　礁石边，突然伸出了一柄大钳子，一把夹住了瓶子，带进了海里。

　　那是一只螃蟹，他的名字叫小钳。

　　“大家看看，我捡到了什么？”小钳一回到海里就嚷嚷。他的嗓门大，不一会儿，他的朋友们就从泥土中、石缝里、水草后陆续钻了出来。

　　“瓶子嘛。有什么稀奇。”海龟阿贝打了个哈欠。

　　“瓶子里有张纸呢。”说话的是一条小彩鱼。

　　“纸上还写着字。”驼背的虾阿弓进一步完善观察。

　　“对了。”小钳很满意大家众志成城的结论，“我在海上捡的，肯定是人类丢的！”

　　最后四个字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基本上，所有人类之外的生物都对人类存在一种敬畏，敬的是人类很聪明，万物之灵，无所不能，畏的是他们骄傲又危险，时常对其他动物造成伤害，比如这乱丢瓶子，要是砸到小朋友那怎么办呢，就算没有砸到小朋友，造成海洋污染也是不对的啊。

　　“我听说某些人类有在纸上写信，然后装进瓶子里抛向大海，结交远方朋友的习惯。”阿贝的实际年龄比外观成熟，因此见多识广。

　　“对，这或许就是一封信。”小钳说，“我们打开看看？”

　　大家同意，考虑到纸一碰到海水马上就会破，他们一起朝着海面游去。小钳捡到瓶子的那块礁石，就成为他们最理想的聚会地点。

　　朋友之中只有阿贝认识人类的字，因此打开瓶子朗读的责任当然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你好。我叫阿迪。”阿贝展开信纸念了第一句。

　　“似乎是个男孩子的名字。”小钳们马上窃窃私语。

　　“阿贝啊，男孩子的声音应该很年轻，你的声音怎么可以那么浑厚呢？”小钳提出意见。

　　阿贝于是马上换上了一副装嫩的嗓音，大家听着有一种怪异的趣味感，好比游过海藻丛时，身体被挠得痒痒的。

　　“正在看这封信的你，住在什么地方呢？什么地方都好，我希望你快乐，因为我很不快乐。”阿贝继续念阿迪的信。

　　“他不快乐。”大家又展开交流。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能理解这种少年的忧郁。”生性多愁善感的小彩鱼说。

　　阿贝接着念：“我上学很久了，一直没交到朋友。因为我家穷，也因为我不擅长跟同学们打交道，所以我总是一个人，有时候，还要受到别人的欺负。我真觉得，上学很没意思，甚至活着都挺没意思的。”

　　大家都吓了一跳，阿弓的驼背甚至因此绷直了，他说：“这孩子的想法灰暗绝望，可要不得啊！”

　　阿贝把信念完：“正在看这封信的你，是一个人吗？你有朋友吗？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阿贝闭嘴后，大家一起沉默。

　　半晌，小钳叹息：“都说人类万能，但他们也有心情这么糟的时候啊。”

　　阿弓说：“我能体会那种被排挤的心情，我就曾因为年少驼背而饱受排挤……”

　　小彩说；“可以的话，我真想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安慰他。”

　　阿贝没说话。但大家的目光很快集中到了他身上。

　　“阿贝，你会看人类的文字，也会写吧？”小钳说。

　　“你是说，我来写一封回信？”阿贝眯起眼。

　　“没错！”大家异口同声。

　　阿贝笑了：“我也正有此意呢。”

　　大家欢呼起来，并且马上展开了行动。小钳去找海鸥落下的羽毛当笔，小彩去找乌贼要墨汁，阿弓找来了一堆洁白无暇的贝壳。

　　阿贝握着鸟羽，小钳捧着装满墨汁的海螺让他蘸，阿弓捧着贝壳让他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呢？”阿贝征求群众的意见。

　　“先写：阿迪，你好，很高兴收到了你的信。”小钳说。

　　“再写：我想我们当然可以做朋友，我现在就是你的朋友。”小彩说。

　　“然后写：以后也欢迎你继续来信，我会期待的。”阿弓说。

　　大家七嘴八舌，文思泉涌，阿贝一边微笑，一边用心地落笔，他的字迹非常隽永端正。

　　信写完了，小钳将那一瓣瓣写满字的贝壳小心地放玻璃瓶，塞好瓶盖，投进大海。

　　大家目送着神奇的洋流将瓶子推向海岸。

　　“希望那个孩子能收到。”小钳说。

　　“一定可以收到的。”小彩说。

　　第二天。

　　阿迪又来到了海边。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态来的，是真觉得海风对心情有治疗效果呢，还是巴望着收到一封几率渺茫的回信。无论如何，当他再度看见了昨天丢出去的漂流瓶，以及瓶子中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白色贝壳时，他激动得几乎喊了出来！他取出贝壳，上面果然写满了精巧的字。

　　阿迪啧啧称奇地看，看完后，眼泪几乎流了出来。

　　是朋友的来信。

　　阿迪这样告诉自己。这样的想法让他不停地擦自己的眼睛，阿迪很有冲动高喊几声：“我爱大海！”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马上掏出了信纸和笔，他要快快写下一封信。

　　信写好后，阿迪像昨天那样，将玻璃瓶丢向茫茫大海。离岸的洋流转眼吞噬了瓶子。阿迪觉得很奇妙，我的朋友，到底是住在对岸的哪里呢？

　　海潮仿佛邮递员，礁石仿佛邮筒。小钳和他的朋友们，在同一地点收到了阿迪的第二封信。激动无比的他们，七嘴八舌地争执了一番该谁先看的问题，然后一起意识到自己不识字，于是再度乖乖把信交给了得意洋洋的阿贝。

　　阿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定，摆出一副爷爷讲故事的模样。阿弓、小彩和小钳则半身泡在水里，半身露出海面，迫不及待要听他开始念。

　　“你好。我的朋友。真高兴可以这样叫你。谢谢。”阿贝朗声。

　　阿弓、小彩和小钳满脸激动又幸福的表情。

　　朋友是双向的概念，无论是交到朋友，还是被别人当成了朋友，都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虽然他们并不是人类，可他们却跟人类建立了友谊，生命是多么奇妙。

　　阿贝的年龄虽然比小彩他们都要大，却也因为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而雀跃不已，停了半天他才继续念。

　　“我想我以后会经常来海边，收你的信，给你写信。你送的贝壳非常漂亮，我很喜欢，老实说，我喜欢海的一切。”

　　小钳们又是一阵死去活来，他们不但交到了人类朋友，还是知音哪！

　　阿弓提议：“这次的回信里，我们一定要好好跟他聊聊大海，这是我们的强项呀！”

　　大家点头称是。

　　“你喜欢海吗？如果能和你聊聊关于海的事情，我想我一定会很愉快。但和班上的同学们就不能这样，我们依然相处不来。”

　　小钳们又不禁沉默了。

　　好一会儿，小彩说：“他毕竟是生活在陆地上的。我想，我们也应该尽可能地帮他跟身边的人打好关系。”

　　一封信看完，小钳们马上开始回信。他们除了七嘴八舌向阿迪历数海洋的神秘与美丽外，也不忘告诉阿迪，跟同班同学的相处之道。

　　“主动接近他们，聊对方喜欢的话题，当然，也可以聊你喜欢的话题。”这是小彩要求阿贝写在信里的。

　　“向他们展示你的专长，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这是阿弓的意见。

　　“无论结果怎样，你都还有我这个朋友，加油。”小钳挑励志的话说。

　　海底总动员的第二封信寄出去了。

　　毫无疑问，跟阿迪通信已经成为四个朋友一天里除了吃和睡之外最重要的事。

　　当然，对阿迪而言，也是一样。

　　令人欣慰的是，阿迪在信里慢慢变得坚强起来，他告诉小钳们，他有努力去交朋友，他尝试与大家聊有关海洋的话题，还把那些好看的贝壳带到了班上，多多少少引起了一些注意，现在已经有人愿意理睬他了，当然啦还是有很多人在惯性地冷漠着，但是将心比心，他相信有一天大家都会接受他的……

　　每次，小钳们都要为阿迪的进步欢欣鼓舞，好像是自己获得了幸福一样。于是他们就要赶紧炮制一封写满了赞扬和鼓励的信，并在信里尽可能多地为阿迪提供海里的趣事，末了不忘多附送几块美丽的贝壳好让阿迪可以分给喜欢的朋友们……

　　不知不觉，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阿迪与小钳们的通信已经累积了三十封之多。

　　“明天，我会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到海边来玩。”这是阿迪今天的来信内容。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让人高兴的了！有份参与这种自发性的集体活动说明什么？说明阿迪已经被大家认可了啊！

　　“谢天谢地，希望大家能和他好好相处。”阿弓说。

　　“很快他们会发现，阿迪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小彩说。

　　“希望他以后都不会再寂寞了。”小钳说。

　　“这样好不好，我们明天一起到岸边去看看我们的笔友！”阿贝提议。

　　大家一致通过，他们几乎比阿迪更期待明天的来临了。

　　那是一个周末，向来冷清的海滩上意外地热闹，到处是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声音。

　　阿迪置身人群中，满脸的兴奋与紧张，兴奋是他第一次跟大家一起郊游，并且这次行动还可算是他一手促成的；紧张是他怕大家觉得无聊，那么他早晚又要回复孤独的状态。

　　藏在海水里的小钳们居下临高，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男孩脸上的讯息特别复杂，他们几乎一致认定那就是阿迪不会错。他们很明白阿迪为何忐忑不安，他们恨不能浮出水面为阿迪打气。

　　“海风太大了些。”已经有女孩子在抱怨皮肤的受损了。

　　“怎么没有好看的贝壳哪？”一些冲着拾贝而来的人失望地说。

　　“其实海边也挺无聊的。”又有一个男孩子说。

　　这些孩子正处于不安分的年纪，对一件事燃起热情或熄灭热情都格外地快，现在，他们就突然觉得专程跑到海边来不如在家玩游戏看漫画舒服。不是么？现在不是游泳的季节，光秃秃的海滩又没有多少来自大海的礼物可以捡取，而他们的情怀尚未浪漫到会觉得眺望波浪是一种享受。

　　“瞧你出的馊主意，我真是白期待了。”班上一个名叫张哲的男孩故意响亮地对阿迪说。张哲一贯喜欢欺负阿迪。

　　阿迪很尴尬，尤其是抱怨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大时。

　　这些，小钳们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里，他们捶胸顿足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这时，一个眼尖的男孩子眺望到了海边的某个小屋棚，他嚷嚷：“哎，那里有出租渔具呢，我们可以来钓鱼嘛。”

　　马上有好几个人兴致勃勃地响应：“好主意！”

　　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阿迪松一口气，连忙也跟着几个男孩子一起，跑去租了一副钓具。

　　“哎，你不是对大海很了解？钓鱼也行吧？”张哲故意当着大家问阿迪。

　　“行，行。”阿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

　　“那么，我们就来比赛谁钓得多吧。”张哲说，

　　手持钓具的孩子们在海岸边一字站开，摆好造型，就跟要拍照似的，然后齐刷刷将鱼竿朝海里挥去。

　　阿迪硬着头皮，靠着从电视和书本里学到的步骤开始放长线。

　　陆陆续续的，小钳们看到无数悬挂着鱼钩和饵食的丝线突破水平面，垂到了他们身边。他们不发一言。

　　这一带并不是适合钓鱼的领域。男孩子们期待了好半天也没有鱼来咬钩。他们开始不耐烦起来，甚至打破钓鱼不语真君子的规矩，开始唠唠叨叨抱怨今天手气真烂。

　　“我们技术差没话说，但是你应该有点收获吧？”张哲对阿迪说。

　　“嗯……再等等……”阿迪发现自己骑虎难下了。

　　“一条鱼都钓不到，你好像没那么了解海嘛。”张哲添油加醋。

　　一些本来就不喜欢阿迪的男孩子开始配合着说起闲话，阿迪的脸越来越红。

　　海里面，小钳们的脸也都红了，他们感觉有血在往自己脑子上冲，他们不能忍受朋友受到这样的侮辱。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彩突然朝着阿迪的鱼线游了过去，他毫不犹豫将饵食与钩一起咬在了嘴里。

　　阿迪突然感觉钓竿一沉，他惊讶得有些手足无措，然后才一边回忆收杆的步骤一边笨拙地将猎物带出水面。

　　小彩带着一身的波光离开了大海，他的嘴唇痛得流出眼泪来了。

　　男孩子们“噢”地聚了过去，他们看着那条挣扎不已的小彩鱼赞不绝口，然后对阿迪的技术赞不绝口，笑容回到了阿迪的脸上。

　　有人拿来了水桶，阿迪把小彩放了进去。

　　其余男孩子也不钓鱼了，他们起哄地喊：“阿迪天才！阿迪真棒！”他们给阿迪鼓劲，阿迪再度垂下钓线。

　　这一次，毅然咬钩的是阿弓。他的出场让岸上的喝彩此起彼伏，毕竟钓鱼结果钓到虾是很能给人以惊喜的事情。

　　等到阿迪又连续钓上了一只螃蟹和一只海龟后，同学们几乎是沸腾了。小孩子的偶像崇拜意识是来得非常快的，他们簇拥着阿迪就像簇拥着英雄，原本想看阿迪丢丑的张哲等人被留在外围，气得脸发白。

　　水桶之中，阿弓、小钳、小彩和阿贝面面相觑，同时苦笑，他们一起说：“想不到你们也会来。”

　　这样的默契让他们呵呵地笑了一阵，然后他们再度开口：“幸好，我们还在一起。”

　　晚上，阿迪回到家后，迫不及待就将小钳们倒进了一个水族箱，并细心注入了海水，然后用干净的沙石和水草布置好了他们的新家。然后他坐在了书桌边，摊开一张纸就开始写长长的信。明天，他要再去海边，把这封信装进漂流瓶里寄给他的笔友。阿迪想要告诉他：“经过了这个白天，现在我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好朋友，明天上学时，我一定不会再孤单了。而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是你给了我这样的勇气。我想见见你，我想将今天钓到的海龟、小彩鱼、小虾和螃蟹送给你，作为我们友情的见证。”

　　阿迪兴高采烈地写着信，他甚至开心地大声念了出来，当他笑容满面地回头张望水族箱时，小钳、阿弓、小彩和阿贝都坚信，自己没有做错。

（作于2007年11月23、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