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球被咪呜抓到时,万念俱灰。
老鼠落到猫的手里,通常只有一个结局。所以,灰球觉得,是告别世界的时候了。
这样也好。灰球活得很累,活得很烦。每天就是藏头露尾,阳光灿烂不敢去晒,非要深更半夜才出来找东西吃,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温饱,就算什么也不做都会被人人喊打。
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灰球摆出恐惧但顺从的姿态,希望咪呜给他一个痛快的。
可咪呜似乎没那个意思。相反,她把灰球攥在手里时,还尽量注意温柔。
灰球很有点纳闷。咪呜是一只流浪猫,流浪猫什么都吃,当然不可能挑剔老鼠。何况灰球还是比较胖的老鼠,如果说有猫对自己没胃口,灰球会觉得很伤自尊。
咪呜带着灰球回到她的住所,那是一个旧水泥管改造成的小屋。
咪呜将灰球放进一个垫了柔软海绵的篮子里后,翻箱倒柜找出一块新鲜鱼肉,然后吸了吸口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递给他。
“吃、吃,吃不饱还有。”咪呜示意。
灰球不可思议地看着咪呜,鱼肉不是猫的最爱吗?不过既然她这么慷慨,灰球也不打算客气,反正要死嘛,吃饱再死。
灰球狼吞虎咽吃完了那块鱼肉,然后发出被噎到的声音。
咪呜马上递过去一个牛奶瓶,里面有小半瓶牛奶,那是咪呜节省着舍不得喝的。
灰球畅饮,完了抹嘴。
“我吃饱了,你也可以开始吃了。”灰球对着咪呜展开手。
咪呜笑着做了一件让灰球觉得很恶心的事情——她抚摸着灰球的脑袋说:“你真可爱。”
然后,咪呜就出门找自己的那份午餐去了。为了不让灰球擅自离开,她关上门。
不知道为什么,灰球没想走。他比较想知道咪呜到底要干什么。
一直到在咪呜家住了十多天后,灰球才弄明白:现在的他对咪呜而言,已经不是敌人或食物的概念了,他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宠物。
对!是宠物!咪呜这只猫,居然学人养起宠物来了!对象还是老鼠!
灰球哭笑不得。不过老实说,他不反感被咪呜这样对待,理由很简单:安稳。
过去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耐饥耐寒地满街跑,吃不饱,睡不好,痛苦的生活向谁告……简直是人类旧社会的缩影嘛。可现在呢?有主人心疼自己!灰球想,咪呜虽然是一只猫,但对他真的好得不能再好了,宁可饿着也要把仅剩的食物让给他吃,宁可冻着也要铺好温暖的被窝给他睡,甚至还搜集最干净的雨水给他洗澡呢。而他所需要做的,不过就是让咪呜抱在怀里抚摸毛皮,又或是在咪呜回家时表示迎接,仅此而已。这就能获得温饱,何乐而不为呢?
灰球开始喜欢起做宠物的感觉了。他和咪呜过着安祥的每一天。
这天,灰球的妈妈从乡下来看他。妈妈在街上转了又转,最后闻着味道才找到咪呜的家来。当她判断出跟儿子缠绕在一起的那股刺鼻的臊味来自一只猫时,她几乎崩溃了,她认定儿子是被猫抓去吃了!
妈妈来到水泥管外时,咪呜正好不在,妈妈颤抖着朝里面呼唤儿子的名字。
“妈!”灰球听见了,他惊喜地打开门。
儿子的健在让妈妈喜出望外,她说:“你没事吗?”
灰球笑着请妈妈进屋坐,他甚至大模大样地拿出食物招待妈妈,就像这个家的主人似的。而这些,当然都是咪呜为他准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在饱餐一顿后,越发不解了。
灰球神秘地眨眨眼:“我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啦!妈妈,我不必干活也能有东西吃,因为现在我是宠物,有主人养!”
“你的主人,是一只猫?”妈妈猛地站起来。
“……对啊。”灰球发现妈妈的心情急转直下。
“你真可耻!你竟然当猫的宠物!不,你竟然甘心当一只宠物!”妈妈痛心疾首。
“宠物怎么了?我过得比谁也不差呀。”灰球说,“妈妈你看,那些金花鼠、白老鼠、松鼠……哪个也不是好东西,可他们不也一样靠当宠物活得好好的么?”
妈妈摇头:“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活法。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们老鼠,但至少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在走自己的路,我从没听说过有老鼠是像你这样过活的!”
灰球还想争辩什么,门突然开了,咪呜出现在门口。
眼见房间里有灰球之外的老鼠,咪呜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她猛然扑了过来,速度之快,让灰球惊觉自己几乎忘了她是一只猫。
灰球的妈妈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她最后留给儿子的一句话是:“你是老鼠,她是猫!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这种危险的啊!”
望着妈妈的背影以及咪呜追杀她的背影,灰球摇了摇头。他担心妈妈的安危,但他真的不担心自己。他反而觉得咪呜的举动很正常,宠物嘛,当然要独一无二才显得珍贵,如果咪呜对自己以外的老鼠也都一视同仁,那么他才该担心早晚会失宠呢。
灰球觉得妈妈太多虑了。
但妈妈毕竟是妈妈,儿子的人生,不,鼠生,不被母亲所承认,毕竟是让人郁闷的。妈妈那么明确地表示对自己的鄙视,也让他无法不扪心自问:难道我真像妈妈说的那么“没出息”?
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别人主宰是“没出息”?
灰球烦透了。烦归烦,他也不会这样就离开咪呜,跟咪呜在一起太幸福了,他舍不得离开。
但咪呜不在家的时候也真无聊,作为宠物,灰球却必须乖乖呆在家。一寂寞,就容易胡思乱想。
今天,咪呜又不在。
灰球百无聊赖地在屋外的草地上转悠。突然,他看见一只小蚂蚁爬过自己的脚面。条件反射的,灰球想踩死他。
可是抬起脚,灰球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俯下身,两手小心地把蚂蚁捧起来,然后乐滋滋地带回家去。
灰球在自己睡觉的篮子旁边给小蚂蚁做了一个窝,那个窝是用装草莓蛋糕的盒子做的,有着甜滋滋的香味,小蚂蚁进去后,原本很惊慌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
灰球用手指蘸着一些奶油和自己吃剩的蛋糕屑递给小蚂蚁,小蚂蚁吃得很愉快。
“以后,你就是我的宠物了。”看着小蚂蚁的模样,灰球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现在也有主人的身份了!他不像妈妈说的那样一无是处!今后,这只小蚂蚁必须靠着他才能生存,他对这只小蚂蚁起着决定生命的作用!这么一想,灰球就觉得扬眉吐气。
与此同时,咪呜正在外面狩猎麻雀,那是她今天的伙食。
“咪呜,你最近勤奋了很多。”和咪呜一起行动的野猫阿猛对她说。
“那是。”咪呜微笑着,“我现在已经不是只赚自己吃的份儿就算了,我还得考虑宠物呢。”
“你养宠物啦?真不愧是女孩子。”阿猛恭维。
“我养宠物不是为了解闷,也不是贪图他可爱。”咪呜说,“而是,你看,我们是那么没地位的一群野猫,每天过得混混噩噩,真不知道有谁需要我们。可养了宠物就不一样了,我觉得自己有了责任感和使命感,不再是原先那样的渺小卑微。”
阿猛似懂非懂,心说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
咪呜继续缩在围墙上,猫视眈眈地留心着麻雀们的动静。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弱的男孩子走了过来。他的背后跟着妈妈,妈妈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拿着可乐,反复叮嘱孩子慢慢走,小心车。
“妈,书包我可以自己背……”男孩子小声说。
“妈帮你拿就行。你渴了吧?喝口可乐。”妈妈说着将可乐的吸管凑向男孩的嘴。
男孩子只好含住吸管,喝了两口。
“再喝一口,嗯,好了。”妈妈注意着可乐的变化。
到了一座挂着“补习社”招牌的写字楼前,男孩子对妈妈说:“我可以自己上去……”
“好吧。”妈妈把书包递给儿子,“上课要认真,累了在桌子上趴会儿,饿了就去买东西吃,钱都放你口袋里了,椅子如果脏要拿纸巾擦,纸巾在你上衣口袋里,如果要小便……”
男孩子“哦、哦、哦”地点着头,像一只被动的木鱼。
妈妈还想说什么,另外一个男孩子走了过来,远远地打招呼道:“你好,磊子。”然后他又对磊子的妈妈点了点头:“阿姨好。”
“妈,我和炯炯一起上去了。”磊子如见救星,他一把拉住那个叫炯炯的男孩的手,双双跑上写字楼去。妈妈在后面急得跺脚:“不要跑那么急啊,小心脚下啊……”语气里大有恨不能亲自把儿子抱上去的架势。
炯炯边上楼边小声说:“你妈妈真关心你啊,每天全程接送,该照顾的地方和不该照顾的地方都没放过。”
磊子听出炯炯在说反话,他苦笑:“你认为这样好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炯炯庆幸:“还好我妈妈没看得那么死。”
两个人到达教室时,距离上课还有点时间。他们站在走廊上聊天,磊子趴着围栏往楼下看,只见一堵围墙上,有一只白色的猫正摇着尾巴,注视着不远处的几只麻雀。
“你有没有养宠物?”磊子突然对炯炯说。
“嗯?没。干嘛?”炯炯说。
“我想养只猫。”磊子指着咪呜说。
“怎么突发奇想?”炯炯惊讶。
“我想试试管着别人的滋味。用无微不至的照顾,换取它的自由。”磊子的脸上露出向往而幸灾乐祸的表情,“谁让我是妈妈的宠物呢?”
(作于2007年11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