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毕业二十年后的小学同学会上,他碰见她。
站在既不拥挤也不稀疏的人群中,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然后才同时慢慢上前。
手握在一起后,彼此的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
他说,好久不见。
她说,嗯,好久不见。
2
周围的环境实在很吵,他和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于是他们悄悄溜出了会场。
这样的行动默契让彼此的脸上漾起一种调皮的笑容,有些年轻。尽管眼角已经蔓上了鱼尾纹。
他说以前我们就经常做这种不合群的事情呢。她说是啊是啊。
他说我们去哪里走走吗?
她笑了一下,东张西望后,手指学校的后山。
就那里吧。
3
当年他们都还是孩子,当年学校还只是破旧的木造房屋,当年的山比现在更绿,当年的天空也比现在更蓝。
当年的报时钟还是手动式的,传达室的大爷拿个小锤用力地敲,响亮而钝重的声音就告诉全校的人,下课啦,放学啦。
他和她总是会一起走。不是径直回家,而是绕路去学校的后山。今天爬树,明天采花,后天摘野果,一年四季都可以看风景。
既锻炼了身体又陶冶了情操,这里是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山林很安静,嘻嘻哈哈满是他们的声音。走到最高处的时候,他们的胸襟会突然充满豪爽之气,大好风光,尽在眼底。
那时他通常会将两手卷成喇叭状,然后高声呼喊:喂————
她就会咯咯咯地笑,然后学他的样子也把手放在嘴边,喊出不及他大声的:哎————
4
他们在爬山,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所以即使还不到步履蹒跚的地步,也已经不复孩童时期的矫健轻快。
上台阶的时候,见她似乎有些走不动,他伸手拉她一把。
犹豫了一下,手握住了。这第二次握手,掌心传来的,是和刚才见面时不一样的温度。
突然时光流转,两个人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们也经常上山,谁走不动,也总是很自然就拉上一把。
只是她一直没告诉他,在这之前,她已经悄悄把手在溪水里洗了又洗。
他当然也不会告诉她,他也总是偷偷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5
把形影不离的那几年说过的所有话搜集起来,那就是很多很多很多话。
那时的山还是会提供野菜和柴火给人们的概念,并且盛产回声。
山总是那么安静,在这里,似乎稍微大声一些都能听见风吹般袅袅的回声,绕耳不绝。
也成为他们嬉闹之余固定的游戏项目。那个贫瘠的年代,对着山谷呐喊然后聆听回声,就已经是极好玩的游戏。
只是现在的他们,即使手握在一起走上山去,也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是不想说什么,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6
那时两小无猜,也就什么都敢说。
他喊过:我以后要开一家大公司!
她喊过:我以后要当一个好老师!
他喊:我要赚很多很多钱,可以买很多很多的玩具和漫画!
她喊:我要表扬我的每个学生,给他们的考卷都打一百分!
二十年过去后的今天,这突然变成一个话题。
也许是山谷里的风提醒了她,她开口问,你记得我们当初喊过的话吗?
他说啊,记得。
她说,那,你实现你的理想了吗?
他的脸有一些红,没有,我现在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上班族。
那么你呢?沉默片刻,他问。
我只当上了幼儿园的老师。她说,而且,常常批评孩子,让他们哭。
他们一起自嘲般地笑了。
良久,她平静如不经意般问,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他把头埋进膝盖中,漫长的哑然,几乎让她后悔自己的问题。
但还是听见了他的回答,就像小时候没有取得自夸的成绩或是不小心弄脏了她的新裙子时,那种蚊子般的声音:
因为没有脸见你。
7
真的是从小一起长大。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
上了初中也还是很好的朋友,上了高中,也还是。
一直都很喜欢到这座山上来,也一直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直到大学,他和她分开,去了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毕业后没有回来,就留在了那个世界打拼,才越来越少了联系。
熟悉他们的朋友一直觉得他们的关系很微妙,事实上他们也这么觉得。
只是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因为,都已经喊在了回声中,牵在了手中。
8
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他们不约而同又来到了山上。
那次他们什么也没说,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简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相顾无言。
要去的那个城市实在距离这里太远。远得让他们在还未启程前,就已经开始想念。
那天沉默了好久,到天快要黑下来,两个人要下山去的时候,才突然听见他开口。
他的话仿佛是说给山听的,他似乎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和勇气对着山大声喊出了一些话。
那些话让她低下头,哭得好高兴。
那些话让她在电话、信件与热情,都被距离消耗得越来越少的日子里,想起来就哭个不停。
9
再见面已经是多年后。小学毕业算起则长达二十年。都老了。
此刻,他们像以前那样坐在高高的山顶,眼前是变了的风景。
怎样的叙述方式,才能解释这形同陌路的数年。
陷入这种令人熟悉的尴尬后,他突然想起当年不说话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站起来,两手卷成喇叭状,对着山谷喊:喂————
山谷却没有答应。
山谷已经被开发过了,不再是那个可以盛产回音的山谷。
他颓然放下手,轻轻摇头,对她说,我们下山去吧。
她点头,眼睛似乎进了沙子。
她站起来,跟他一起,踏着下山的台阶。
喂————
他们听见了回声。来自山谷的回声。响亮、饱满,犹如小孩子一般年轻的回声。
哎————
那是她的回声,如今的她,已经发不出那样清澈中带着稚嫩的声音。她全身一震,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我以后要开一家大公司————
我以后要当一个好老师————
我要赚很多很多钱,可以买很多很多的玩具和漫画————
我要表扬我的每个学生,给他们的考卷都打一百分————
然后是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密集的笑声和谈话声,分贝不高,却每一句都有迹可循。那都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他和她站在半山腰,听着过山风送来一句又一句岁月的留声,一直听到他在离开这个城市前留下的最后那句:
我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有你在这里啊————
他的双脚一阵发软,几乎不能支撑身体的重量。那之后山谷不再有回声,久久的静,仿佛他离开就没有回来的这么多年。
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他缓慢转头,看着她的脸的一刹,才又再听见了回声,只有她一个人的,和着风的寂寞回声。
你在哪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啊——
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还算不算数——
10
他和她走下山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
紧紧地,牢牢地。像童年一样,像,从来没有松开一样。
(作于2007年11月7、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