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春游，天马幼儿园的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了动物园。兴致高昂的他们一路欢声笑语，为这个日益冷清的动物园注入了活力与生机。

    随着老师的介绍，孩子们一只接一只地饱览着动物园内的飞禽走兽。

    访问进行到属于灵长类的一排笼子前时，大概是因为这类动物跟人类的关系最近，孩子们表现得特别雀跃，他们叽里呱啦指手画脚，手上有什么吃的东西都往笼子里丢，看着猴子们争抢的模样，他们拍手大笑。

    是的，猴子，在孩子们眼里，狒狒也好猩猩也好长臂猿也好金丝猴也好，统称为猴子就对了。于是就常常可以听到“这只猴子的毛好漂亮哦”“这只猴子的皮肤好黑哦”“这只猴子的尾巴真短”“这只猴子的手臂真长”之类的台词。

    队伍来到最后一个笼子前时，孩子们全都安静了下来，老师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原因是，笼子里的那只动物，实在太丑了。

    “这只猴子长得好难看啊！”随着一个男孩子的率先开炮，沉默的人群马上开始对那只丑陋的动物进行七嘴八舌的人身攻击，部分前卫的孩子还使用了一些很损的流行用语例如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是跑到笼子里去供人参观就是你不对了。

    “小朋友们，安静一下。”老师挥着手说，“这只动物，嗯，也是猴子的一种，他的学名叫山魈。”

    “山魈……”孩子们念了一遍后觉得这是一个很难记的名字，于是他们自作主张地给他改了一个通俗的新名：“丑八怪！丑八怪！”

    “丑八怪——跟茉莉是同一国的哦！”一个孩子响亮地说。

    孩子们哄堂大笑。“茉莉”指的是一个小女孩，别看名字清新美丽，其实人长得其貌不扬，她，身材肥胖，小眼睛，塌鼻子，满脸雀斑，牙齿又黑又缺，头发青黄不接……单说外形，实在很难让人爱得起来。

    眼见对山魈的贬低转换成了对同学的嘲弄，老师连忙挥手，劝阻孩子们开这样恶劣的玩笑。而作为受害者的茉莉，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在队伍的最后，面无表情，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好了，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暂时解散，不要跑远哦。”老师宣布。

    “噢～”孩子们马上三五成群，各自拉要好的伙伴一起吃东西去了。

    只有茉莉孤零零一个，没有人来邀请她，她也不知道该主动去接近谁。

    不一会儿，适合用餐的地点基本被瓜分光了。茉莉原地呆了一会儿后，慢慢的朝着灵长类动物们的笼子走去。因为茉莉一直是班上受排挤的对象，所以许多时候她都比较吃亏，没谁让着她。比如刚才大家一窝蜂围着看山魈，她就什么也没看到，还无缘无故受了一顿嘲笑。

    茉莉其实有点好奇，大家所说的难看动物，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看之下，说没有吃惊是骗人的。

    山魈真的不是什么好看的猴子。他身体强壮，头大耳小，全身五颜六色：黄毛、红鼻、灰脸、红蓝屁股……盯着看久了晚上会做噩梦，难怪有人称之为“鬼魅之王”。

    眼前的山魈是动物园里唯一的一只，他本来自由地生活在森林里，却被人类关了起来以供参观。老实说，在山魈的世界里，他还是属于帅哥的类型，只是看在别种动物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怪物，甚至连他的猴子同类们都不理解他，以和他说话为耻。

    孤独的山魈，脾气因此变得古怪，刚刚饱受了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鬼奚落，他正气得不行。眼见茉莉慢慢朝他的笼子走近，山魈龇牙咧嘴地咆哮起来，用他的语言骂道：“该死的人类！混帐的人类！”

    由于山魈本就是一种极富攻击性的动物，所以他的笼子是特别加固过的，铁栏之外还有一层钢丝网，所以山魈能做的，顶多只是吓吓人罢了。

    让山魈奇怪的是，自己做出那么多丑恶又狂暴的动作了，眼前的人类小女孩居然一点也不怕，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见山魈慢慢安静下来了，茉莉开口道：“大家都说，你很丑。”

    山魈全身的毛再次竖起。

    而茉莉接着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大家也说，我很丑。”

    山魈一愣。

    茉莉笑了，她一笑雀斑就皱到一起，鼻子显得更大，眼睛则更小，原本已经不好看的脸顿时丑得更上一层楼。茉莉张开手，对山魈说：“我们都很丑，所以我不会笑你，你也不可以笑我。”

    山魈盯着茉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她的话。猴子是非常聪明的，山魈可以感受到，茉莉和他一样孤独，并且委屈。

    山魈不生气了，他对茉莉摆出一个温和的姿势。

    茉莉从包里拿出一块蛋糕来，对山魈晃晃，说：“你要吃吗？”

    山魈咽下口水，点点头。他关在这里多少年了，除了饲养员的正常喂食外，从来没有哪个孩子给他吃过什么，甚至有时他们还会冲他吐口水或丢石子。茉莉是第一个与他分享食物的人。

    眼看山魈回应自己了，茉莉显得很高兴，她把蛋糕撕下来，搓成小块，然后通过钢丝网的网眼，弹给山魈，山魈用嘴巴准确地接住。

    尽管每次只能吃到一点点，山魈还是做出很好吃的表情。

    茉莉笑着也啃了几口蛋糕，然后她又拿出一瓶果奶，问山魈：“喝吗？”

    山魈又点点头。

    茉莉把吸管插在果奶上，然后像射水枪一样，把果奶射入山魈嘴里，山魈喝了一轮后，咂吧起了嘴，非常可口。

    见山魈这样，茉莉格格地笑了。

    山魈也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头一片温暖。

    茉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图画书，对山魈说：“你想不想听故事？”

    山魈从没见过书，他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

    “我念给你听吧。这是我很喜欢的一篇童话。”茉莉说，“题目叫《丑小鸭》。说的是一只长得非常丑，谁都不喜欢的小鸭子的故事。”

    山魈听见“丑”字后就安静了下来，他坐在地上，专注地听着。

    茉莉开始讲故事，她就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投入，语调充满忧伤。

    当山魈听到丑小鸭几乎因为丑陋的外表而丧命时，激动得直擂胸膛。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茉莉阻止山魈，“你听下去，后面就不一样了。”

    山魈发出一阵类似呜咽的声音。

    茉莉翻了一页书，继续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幕被其他的孩子看见了，他们如获至宝般兴奋地围了过来，拍手起哄：“丑八怪跟丑八怪看对眼了！变成朋友了！丑到一块儿去了！……”

    茉莉低下了头，山魈彻底愤怒了，他扒着铁丝网对那些淘气鬼们怒吼，力量大到恨不能破茧而出。

    狰狞的山魈把孩子们吓到了，有部分胆小的当场尿了裤子，另一些以勇敢自居的男孩仗着山魈出不来，从地上捡起砂土朝他撒去。

    “不要，不要。”茉莉阻止。

    笼子前闹成一团，工作人员很快赶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只畜生脾气一直不好。”工作人员们直接把罪过堆在了山魈身上。

    “不不，我们也不好。”老师连忙鞠躬，同时对孩子们说，“大家别再闹了，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好了好了，我们出发去熊猫馆吧。”

    听到熊猫二字，孩子们一呼百应地放弃了对山魈和茉莉的攻击。他们自觉排好了队。

    只有茉莉还固执地站在山魈的笼子前。

    “茉莉，走吧。”老师摸摸茉莉的头。

    “我留在这里，可不可以？”茉莉小声说。

    “不要这样。老师要为你的安全负责，不可能撇下你一个人的。”老师叹口气，“大熊猫很好玩的，接着我们还会看到大象、河马、长颈鹿……”

    “然后呢？还回来这里吗？”茉莉不死心。

    “然后就该回家了。”老师拉着茉莉，把她带回队伍。

    茉莉突然挣脱了老师的手，快步跑回山魈面前，她对山魈说：“我要走了。”

    山魈露出一个绝望的表情，他舍不得茉莉。茉莉是他来到这个冷漠的地方后唯一的朋友，因为同病相怜而相互理解，相互交心的朋友。

    “刚才那个故事的最后，丑小鸭变成天鹅了。”茉莉提前说出结局，“大家都夸他漂亮，再也没有人看不起他了。”

    山魈在脑海里回想着天鹅优美的身姿。

    “爸爸经常念这个故事给我听，他说等我长大了，也会像丑小鸭一样，变得漂漂亮亮的。”茉莉的眼里出现泪花，“你也是。我们都会变得漂漂亮亮的，那时，就再没有谁会伤害我们了。”

    “茉莉！再不听话老师可要生气了！”老师下最后通牒了。

    茉莉恋恋不舍地回到了队伍的尾巴。

    “呜——呜——”目送茉莉的背影，山魈难过极了。

    夕阳西下。

    动物园关门了，天马幼儿园的孩子们，包括茉莉，也都已经回家了。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卫生。

    “每天都要伺候这种丑得惊心动魄的动物，我上辈子肯定作孽了。”一个工作人员边给山魈换食盆边说。

    “忍耐点儿吧，你快解脱了。”另一个工作人员说，“听说这家伙今天又闹事了，差点儿伤到一群孩子。而且长得那么丑，除了吓人外没有别的建设性，所以上头已经决定这两天就把他送走了。”

    “真的假的？然后呢？卖了还是宰了？”

    “谁知道，估计是没啥好下场啦。”

    “哈哈。”

    “话说回来，今儿的他倒特别安静嘛。”

    “长成那样，装得再乖也没用啦。”

    工作人员的对话，山魈一句也没听进去。现在的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墙壁上，映着暖暖的夕阳，眺望着动物园某处，关着天鹅的方向，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茉莉对他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变得漂漂亮亮的，那时，就再没有谁会伤害我们了。

    与此同时，坐在回程校车上的茉莉正暗暗下定决心，今天起，把所有的零用钱都积攒起来，下次放假，她要再来动物园看望自己的朋友。

（作于2007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