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有着对一只苍蝇来说算得上绝症的可悲体质——洁癖。

    据说小绿出生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呕吐，因为他的产房是一间臭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厕所，苍蝇妈妈连忙关心地把他抱过来拍背，小绿顿时吐得更厉害了，因为苍蝇妈妈太脏了。  

    当时妈妈的感觉是受到了严重的侮辱，从此之后她对这个孩子亲不起来了。

    小绿本来以为自己吐啊吐啊就习惯了，哪知道随着成长，他不但没有对恶臭的环境产生免疫力，反而抗拒到变本加厉。

    小绿根本没办法跟同胞们生活在一起，更加没办法作为一只苍蝇生存下去，小绿对同胞们的饮食习惯厌恶到发指，他简直不敢相信地球上居然有这种龌龊的生命，居然靠着食用标准的垃圾维生，这简直是宇宙的耻辱！！

    礼尚往来，苍蝇家族也无法接受这只每天要洗三次澡还坚持要用最干净最清澈的露珠沐浴的同胞。

    小绿从小到大都很孤独，但是孤独总比中毒好。小绿觉得自己肯定投错胎了。

    这天，小绿像往常一样在温暖的阳光与清新的空气中飞舞，尽情享受着世界的美丽。他飞到了一片碧草地上，那里盛开着鲜花。

    花儿是小绿最喜欢的东西了，他觉得它们从气味到造型都象征着幸福。

    小绿陶醉地叮在一朵花儿上，这时，他听见一阵嗡嗡嗡的声音由远而近。小绿判断这应该是来自他同胞的飞行声。如此美丽的鲜花地居然飞来一只浑身粪土的苍蝇？！只是这么一想，小绿就起鸡皮疙瘩了。

    小绿躲在叶丛中观察，他不想和同胞有任何关系。

    发出嗡嗡声的，并不是苍蝇，而是一只蜜蜂，她的飞行姿态矜持而优雅。

    小绿是第一次见到蜜蜂，他看着她轻轻地落在了一朵花上，用一种鬼鬼祟祟的动作与花进行摩擦接触。小绿看在眼里，直觉这是标准的污染大自然行为。他忍无可忍地冲了出去。

    “住手！你这个糟蹋美的害虫！！”小绿先发制蜂。

    “呀～～苍蝇！！！”那只蜜蜂发出惊恐的叫声。

    “苍蝇怎么了？我是地球上最干净的苍蝇！”小绿理直气壮。

    这么一说那只蜜蜂才注意到，眼前的苍蝇的确没有别的苍蝇身上那种隔着老远都能薰到的异味，他的翅膀透明，肤色均匀，在阳光下闪耀着健康的光泽，像一件艺术品。

    “你真是苍蝇？”蜜蜂不敢相信，在她心里，苍蝇的肮脏指数应该是超过百分百的。

    “别岔开话题，”小绿说，“我要求你就刚才的行为对鲜花道歉！”

    “哈？”蜜蜂哭笑不得，“我在采蜜，这是我们蜜蜂的工作。”

    “啊……”小绿这才明白眼前的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蜜蜂，难怪她身上散发着花与蜜的香气呢。

    蜜蜂是众所周知的最勤劳的昆虫，小绿肃然起敬：“这个……我是笨蛋，我打扰你了……”

    “没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小芬。”蜜蜂不讨厌这只与众不同的苍蝇。

    他们很快成了朋友，小芬一边与小绿聊天，一边熟练地采着蜜，一边跳着奇异的舞。

    “真好看。”小绿赞叹。

    “我是在召唤同伴们来这里采蜜哦。”小芬说。

    “真羡慕，如果我也能像你们这样就好了……”小绿自言自语。

    “啊？”小芬听到了，“你想学采蜜？”

    “嗯。”小绿的脸红了，但他的确是那样想的，花啊蜜啊，多么美好的东西，打交道一辈子小绿也愿意。

    “我可以教你。”小芬很佩服小绿反抗传统的勇气。

    这时，一大群蜜蜂云集到了这片草地，他们看见小芬和一只苍蝇聊得很融洽，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其中一只看起来像是领队的蜜蜂指着小绿就嚷嚷：“这不是地球上最脏最臭最恶心的苍蝇吗？！”

    蜜蜂们迅速摆出要蜇死小绿的架势。

    “不要这样，他是我的朋友。”小芬满脸尴尬地把小绿介绍给大家。

    “这么干净的苍蝇！！”蜜蜂们检验过小绿的身体后相信这只苍蝇不一般了，他们还没见过如此一尘不染的皮肤呢。

    “你在教他采蜜？”领队问小芬。

    “是。”小芬说。

    “干得好！难得有这样诚恳的苍蝇，帮他一把是应该的。”领队借着说这句话弥补刚才对小绿的伤害。

    蜂群接受了小绿，他们争先恐后地教小绿采蜜的要诀。

    小绿含着热泪认真地学，苍蝇跟蜜蜂的身体构造有着先天性的差异，但是小绿不认为自己会做不到。难道一只苍蝇学采蜜会比五讲四美三热爱更难？

    夕阳西下，蜂群收工了。蜜蜂们热情地招呼无家可归的小绿一起回蜂房。小芬说：“我们会向蜂王要求，让他允许你留下来学习。”

    小绿感激这段由鲜花带来的缘分。

    在蜂房的日子，是他有生以来最温暖和充实的一段光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小绿已经可以像一只真正的蜜蜂那样，将采集到的花蜜酿成香甜可口的蜂蜜了。“留学生，你已经是一只合格的工蜂了。”蜂王在检查了小绿的功课后这样说。

    在蜂群的掌声中，小绿说：“我想带一点作品去给家人看看。”

    说来很奇怪，虽然跟苍蝇家族不相往来已经有好几年了，但是此时小绿却有着很强烈要见亲人的愿望。当天他就踏上了归途。

    小绿的家人们住在一个乞丐的破屋里，附近就是垃圾场，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据说连琥珀都挖出来过。

    小绿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们齐聚一堂，有臭同担。

    提着一大桶蜂蜜衣锦还乡的小绿，被亲友们堵在了门外。

    “呸，你这家族之耻还敢回来？”小绿的妈妈劈头就骂这个不孝子。

    “我想让你们看些东西。”小绿忍耐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冲动说，“这是我采集和酿制的蜜。”

    “闻起来好香啊。”几只小苍蝇流口水。

    “苍蝇采蜜和酿蜜？太不科学了吧？！”亲戚们忍耐着美味的诱惑难以置信。

    “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小绿把蜜桶递上去。

    一群苍蝇用极其粗鲁的方式瓜分了蜂蜜，他们第一次吃到蜜，他们赞不绝口，他们说怎么会这么甜，还抒情道这或许就是生活的甜？

    “你们听我说，”小绿乘机表明了来意，“我觉得即使是苍蝇，也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种生活方式的，比如我这样，嗯，你们难道觉得垃圾会比蜜更好吃么？”

    几只小苍蝇抢着回答：“蜜好吃一万倍！”

    “我可以教你们采蜜和酿蜜，”小绿很振奋，“苍蝇也可以变成勤劳与干净的代名词！”

    “勤劳……干净？”小苍蝇们一愣。

    “对啊，酿蜜不容易的，得起早贪黑。”小绿沉浸在他的蓝图里，“而且只要身体有一点不干净，就绝对酿不出心安理得的蜜。估计得先花一个月的工夫彻底清除你们的体表污垢和体内垃圾……”

    话音未落，所有苍蝇都冷静了下来，他们开动脑子想象着每天坚持洗澡刷牙剪指甲换衣服的自己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不久，苍蝇爸爸咳嗽两声，代表全家做出了比较符合国情的选择。他是这么说的：“以后有空，也要经常给我们送蜜来啊，我们毕竟还是血脉相连。”

    小绿的心凉了。他努力想再说点什么，但是目光每碰到一只苍蝇，看见的不是逃避，就是无所谓，小绿突然觉得期待看见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感人局面的自己傻到家了。

    离开时，小绿知道，这次他和这个家，真的是永别了。

    小绿回到蜂房，蜜蜂们对他表示了欢迎，小芬说：“我大概知道你回家干什么去了。”

    小绿苦笑着：“我放弃了。”

    小芬说：“不要放弃，你的家人不能代表所有的情况，也许还有更多的苍蝇不那么想。”

    小绿沮丧：“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芬说：“你努力酿蜜，让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响，响到足以传进更多同胞的耳里，到时候，一定会有弃暗投明的苍蝇来找你的。”

    小绿感激地看着治愈系的小芬，说：“嗯。”

    这天起，小绿采蜜和酿蜜的干劲与成绩基本上可以用蜂王的一句叹为观止来概括：“这小子，比蜜蜂还蜜蜂啊！”

    收割蜂蜜的时节到了，这天，蜂房外出现了几位养蜂人。

    “这是一个里程碑。”小芬对小绿说，“你的蜜到底好不好，真正还是得人类说了算，也只有人类能做到让你远近驰名。”

    小绿点头，他全神贯注地看着一位养蜂人采集完他和蜂群的劳动成果后，将沾了蜂蜜的手指放入嘴巴里吮吸。

    “啊，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蜂蜜特别可口呢。”那位养蜂人赞叹。

    “我也这么觉得，我从未尝过如此纯正的蜜。”另一位养蜂人同意。

    “有一种很不一样的甘甜，这种感觉很微妙。”养蜂人之三仔细地形容。

    蜂房里，所有的蜜蜂都在为小绿高兴。虽然小绿所酿的蜜在所有蜜里占的比例不算大，但是金子无论如何都会发光的。

    “各位，请你们陪着留学生一起在人类面前亮相吧。”蜂王微笑着说。

    蜜蜂们簇拥着小绿一起飞出蜂房，他们要让人类知道：这次的蜜之所以与众不同，都是这只了不起的苍蝇的功劳！

    “你们看，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们。”养蜂人看着他们赖以维生的蜜蜂嗡嗡飞舞的样子，乐呵呵地笑了。

    蜜蜂们故意分开两边，只让小绿居中，好让人类发现小绿的存在。

    “诶，你们看这只蜜蜂是不是有点不一样？”终于有眼尖的养蜂人发现小绿了，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不一样。野蜂？”一个养蜂人判断。

    另一个皮比较厚的养蜂人索性凑近了看，“苍蝇？！”认清事物的本质后，他大喊。

    “什么？居然是苍蝇？！”

    “真的是苍蝇！”

    大惊小怪的叫声此起彼伏，收割蜂蜜的现场出现了苍蝇，这太恶心了！

    人类的反应让蜜蜂们始料未及，大受打击的小绿几乎忘记了扇动翅膀，一不留神，他被一位养蜂人攥在了手里——没人带着苍蝇拍或者杀虫剂，于是手就是最好的武器了。

    眼见小绿有危险，蜜蜂们愤怒了，他们气势汹汹地将臀部的尖刺瞄准了养蜂人们，以行动明白无误地昭告：轻举妄动，代价惨重！

    向来与蜜蜂们和平共处的养蜂人们很容易就感受到了蜜蜂们的怒气，他们不知道是怎么了。半响，一个养蜂人试探着问抓到小绿的那位：“难道是因为你抓住了那只苍蝇？”

    “不会吧？”那个人忙松开手。

    蜜蜂们的杀气也放松了下来。他们把出现呆滞状态的小绿团团围住，嘘寒问暖。

    “世道变了，苍蝇跟蜜蜂成了好朋友！！！”养蜂人们哭笑不得。

    “诶，这是刚才那只苍蝇留在我手上的……”抓住小绿的那位摊着手说，“他身上那黄黄的东西原来是蜜啊，我还以为是……”

    “你说，这次收获的蜜味道这么特别，难道会是苍蝇酿出来的？”一个养蜂人打着哈哈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但是他的话还真有人信，抓住小绿的那位用指头蘸了蘸掌心里的那些蜜，鼓起勇气放嘴里尝了尝。

    “错不了，错不了。”他大喊，“这种特殊的甜味我绝对不会忘记！”

    “这么说，这是一只会酿蜜的苍蝇？”养蜂人们换了一种眼光看小绿。

    原本萎靡不振的小绿重新有了精神。蜜蜂们都为他的苦尽甘来高兴。

    “别蠢了。”一个年纪最老的养蜂人说，“就算山无棱天地合也不可能出现苍蝇酿蜜的现象！如果这蜜真是那只——虫子酿的，那只有一个结论。”

    众：“什么？”

    “那是一只长得酷似苍蝇的蜜蜂。不可能是别的。”老养蜂人说，“以我对蜜蜂的了解，这八成是一只新品种的蜜蜂！这是个大发现！”    

 

    众养蜂人纷纷感觉这应该是最接近真理的答案了，他们雀跃。

    “目前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尽快把这期的蜜推上市场。”老养蜂人说，“然后我联系几个相熟的媒体朋友进行炒作，独一无二的蜜蜂和独一无二的蜂蜜，我们的好运气要来喽！”

    养蜂人们欢欣鼓舞地离去，现场只剩下小绿与蜜蜂们。

    “想不到结论会变成这样。”一只蜜蜂愤愤不平。

    “人类懂得欣赏蜜的美味，却不愿承认是苍蝇酿的。”另一只蜜蜂无功不受禄。

    “小绿，不要难过。”小芬的表情比小绿更难过。

    “我……”小绿慢慢从沉默中走出来，“我没有难过啊。我很高兴，至少我的蜜受到肯定了。”

    大家都不说话，小绿继续说：“我这样一个本该十脏不赦的苍蝇都能改变，凭什么人类不会改变呢？我相信……总有一天，人类也好，我的同胞也好，都会承认，苍蝇是有可能酿蜜的，并且酿的蜜无可取代。”

    所有蜜蜂异口同声：“我们也相信。”

    不久，一批在大肆吹捧中重磅出击的蜂蜜在市场上引起了爱蜜者的抢购狂潮。

（作于2007年9月12日、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