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老树都要仰望着花儿园小区里那些高大的楼房,长吁短叹。
老树是花儿园小区里唯一的一棵树,也是这里最不和谐的一道风景。理由只有一个,老树太老了,干枯的枝桠,稀疏的叶子,死气沉沉的精神面貌,从人类的角度看去,就好比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跟老树比起来,整个花儿园小区都可以算是年轻的,所有人都记得,当他们搬进来时,老树已经在了。
作为一棵树,老树曾渡过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那时每天都有鸟儿在他头上唱歌,每天都有老人在他的身下聊天,每天都有不安分的小鬼攀上他的肩膀,这些都让老树感觉事业有成,老树不是果树也不是观赏木,作为一棵普通得连具体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树,活到这份儿上已经够了。
树的寿命比人类长得多,长到足以将沧海变成桑田。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当老树发现自己的确老了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现在,距离老树最近的植物同胞就只有居民们种在自家阳台上的花,而往日会聚在树下喝茶抽烟嗑瓜子谈天的人都不见了。路过眼前的男女老少,老树一个也不认识。
旧时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埋葬,只剩下老树作为一个时代的座标仍旧停在原地。
比孤独与压力更难以忍耐的,是死亡的威胁。
已经没人有给老树浇水的概念了,甚至原本离老树很近的一个水龙头也已经锈迹斑斑。现在的老树,只能靠天然的降雨来维持生命,而且还不能喝得太饱,必须像骆驼那样储存起一部分在体内。可谓有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拿今天来说,老树已经连续干渴了一个礼拜。
傍晚的时候,一盆水从高楼上泼了下来,正落在老树的身上。老树抬头,这盆水似乎是来自一个刚搬来不久的新居民,此刻他欠缺公德心的行为对老树而言是那么雪中送炭,老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
“呸!呸!”没喝两口,老树就一阵反胃,那是一盆浸泡过衣服的肥皂水!里面富含净白成分及各类污渍,滋味怪得像一道失败的菜。老树觉得这种水喝多了只会提早让他归西,他叫苦不迭。
可还是得喝。不喝就活不下去。老树知道,人类在最困难的年代是连他的皮都吃的。
老树忍辱负重地将那盆满是泡沫的水全部吸进了身体,喝完他觉得肚子怪怪的,很不舒服。
可悲的是,这天起,那位爱好凌空泼水的居民每天都会准时支援给老树一盆肥皂水,他似乎觉得把水泼在老树身上是一种灌溉植物的公益行为,这么做大大地满足了他的伪善意识。而老树搞不懂的是,如果真的有心,为什么不可以拿清水给自己喝呢?
无论那位老兄的做法是如何不值得提倡,老树总算就这样活了下来。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天,天气晴好,花儿园小区里的孩子们纷纷跑到楼下院子里玩耍,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能疯的,很快他们的衣服就被泥和汗弄脏了。
一个名叫炯炯的男孩子学大人一样豪爽地把外套一脱:“热死我了。”他随手把外套挂到老树的枝干上,继续和大家玩球。
炯炯的妈妈来找儿子回家吃饭的时候,看到了炯炯打赤膊脏兮兮的模样,她哭笑不得:“怎么玩成这样呢?衣服呢?”
“在树上挂着呢,脏了。”炯炯笑嘻嘻地说。
妈妈一边摇头一边过去拿,当她把衣服拉到手里时,愣了。
炯炯的衣服白净无暇,简直就像是刚从店里买的一样!不但没有丝毫的污渍,反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衣服没脏呀。”妈妈说。
炯炯过来一看:“嗬,怎么这么干净?有人帮我洗了吗?难道用的是××牌洗衣粉……”
妈妈摇头:“不可能,那些洗衣粉广告都是以科幻片的手法去拍的,看的时候需要具备想象力,很不真实。”
炯炯于是发动想象力:“难道是树帮我洗的?”
妈妈笑了:“你这孩子真会胡猜。回家吃饭吧。”
大人总会把他们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迅速抛在脑后,而孩子却会为它们着迷。
炯炯认定了帮忙洗衣服的是老树,回家吃完饭,他悄悄跑到去卫生间,提了一大桶妈妈还没洗的衣服就下了楼。
来到老树身旁后,炯炯三下五除二就把脏衣服挂满了老树的四肢,老树转眼间变成了一个花花绿绿的衣架。
炯炯一边计时一边打量老树,几分钟后,他扯下了一件衣服,一看,乐得蹦起老高:“哈哈,果然!这棵树会洗衣服!!!”
老树惊呆了,他亲眼看着那件原本臭得让人怀疑主人掉进过茅坑的脏衣服从自己身上拿下来后竟变得一尘不染,香气扑鼻!老树猛然想到,这难道与自己这阵子大量喝下的那些水有关么?
一定是的!活到这岁数的老树没什么不能接受了。他想,树木原本就会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也就是说,本身就对空气有一种“净化”作用,那么,如果因为喝多了肥皂水而具备了吸收衣服上的肮脏成分,还它们一个干净无暇的能力,也不是不可能啊。
这时,炯炯已经把所有衣服都收完了,它们一件比一件干净,老树的推测是正确的。
妈妈找来了,她老远就嚷嚷:“这孩子,怎么把衣服拿来玩呢?”
“妈妈妈妈,你看你看!”炯炯连忙邀功。
妈妈一看脸就红了,当了人这么多年的妈,她从未把衣服洗得如此干净。
“是这棵树帮忙洗的!把衣服放上去,过一会儿就干净了!”拾金不昧的炯炯把功劳还给老树。
妈妈不得不相信。
第二天,老树的事迹迅速在善于分享八卦的家庭主妇之间流传了起来,很快的,老树成为了花儿园小区的非正规洗衣店,每天都能看到一堆主妇提着大篮小桶在老树面前排队,然后把自家的衣服分批“穿”在老树身上,不一会儿就能收获到焕然一新的版本。
在老树的帮助下,主妇们省下了许多的麻烦,她们都觉得,原来这棵其貌不扬的老树是如此珍贵啊,有它在真是太好啦!
出于意思一下或是继续利用的心态,每位主妇都开始自觉地给老树浇水,还是纯净水呢!因为她们觉得,喂的水越干净,老树就能把衣服也洗得越干净。
老树终于过上了幸福的晚年,他每天都能喝到甜美可口的水,不必担心枯死,也不必担心哪天被谋杀。原本物业的确有计划砍了老树然后在那位置修一个自行车棚的,结果住户们一致反对,物业在听了原因做了实验后啧啧称奇,他认为这很可以作为更多新客户选择花儿园小区的活招牌,没谁也不能没这棵老树!
曾经的下岗工人老树,终于在残酷的社会竞争中再就业成功了,他感叹命运的奇妙,感激那盆将他的余生扭亏为盈的肥皂水,虽然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再泼了。
迎来了事业第二春的老树,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愉快,他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电视台都来给他拍过Discovery探索专题,主持人一边跟他合影一边激动地呐喊“世界真奇妙”。
某个上午,老树正在打盹,一位客人拿着一篮子脏衣服上门来了,同时携带的,还有一瓶矿泉水。她先给老树浇水,然后才把衣服往老树身上晾,老树乐滋滋地一边进餐,一边干活。
结果这位客人在拿下衣服的时候居然皱起了眉头,老树听见她说:“怎么有些地方没洗干净的。”
老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听了太久的赞美了。
客人仿佛跟老树抗议似的,将那些未完待续的衣服一件件对老树展示,老树看了也不得不承认,洗得相当偷工减料。
客人嘟囔着返工,老树对自己说,这次可不能马虎啊。他集中精神,希望贴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衣服能乖乖去渍不留痕。
连续重洗了三次,老树才总算交出了一份让人满意的答卷。目送客人的离开,老树隐隐有些不安,他突然想,如果自己不能帮人类洗衣服了,怎么办?
那他铁定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老树很慌,越慌越想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老树突然特别盼望下一个客人快快来,好让他验证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然而,事实却残酷地证明,老树洗衣服的能力,减弱了。
老树明白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那苦涩的肥皂水了,而洗衣服的工作却每天都在做。这就好比一部不充电却每天拨打的手机一样,入不敷出,终于,他的“电”快要用完了!!
老树高高地仰起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企盼能有一盆难喝得让人想吐的肥皂水从天而降。老树知道那个冒失鬼之所以不再对自己泼水,是因为他成为远近闻名的洗衣树后,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围在四周,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泼到别人的头上,那时麻烦可就大了。老树理解,老树也曾经欣慰,总算不必再依靠那种水生存了,可是现在,老树突然清醒地明白,对于一棵年华老去又没有一技之长而周围的人都那么现实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树而言,什么才是真正的生命之源。
老树一面忧心忡忡地等待着未可知的肥皂水,一面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必须付出代价才能生存的时代。
(作于2007年7月3日,8月17日、20日,9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