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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贝生日那天，老爸送给他的礼物是一部手机，对此小贝没有太大感觉，小贝家境富裕，从小到大见过的好东西多了，何况手机现在已经普及到就连幼儿园学生都能在放学后掏出来打给妈妈让她来接自己，加上小贝平时就懒得打电话，发短信更是觉得浪费生命，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部手机只是被当作闹钟使用。

    一直到有一天，百无聊赖的小贝突然发现这手机有饲养电子宠物的功能。

    电子宠物，是人类在虚拟世界里养的虚拟宠物，猫狗老鼠鸡鸭鹅狮子老虎鳄鱼大象什么都有。饲养它们的过程就像玩游戏，因为主人可以输入各种指令，安排宠物们的每一天，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散步等等，如果照顾得不周到，它们也有可能跟现实中的宠物一样死翘翘。

    小贝选中了一条狗作为自己的电子宠物，手机提示他给小狗取个名字，小贝想了想，输入了“泡泡”两个字。

    之后是设定成长背景，小贝习惯性地想要为泡泡选择最高级的生活环境，转念一想，他又把泡泡的家境设成了“特贫穷”。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泡泡突然变得面黄肌瘦，身后还有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小贝哈哈大笑，他开始觉得电子宠物有意思了。

    小贝的生活太美满了，他从未吃过苦也没有机会吃，他头脑聪明身体健康模样漂亮，从小就是别人羡慕和崇拜的对象，小贝喜欢自己的生活，有时也会觉得无趣，想过过不一样的日子。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现在小贝养了电子宠物了，还是拟人式的，跟童话故事一样，他的小狗泡泡一样要上学要考试要吃饭要花钱，犹如一面现实的镜子。于是，小贝决定让泡泡代替自己，在虚拟世界里活一场不一样的人生。

    那之后，小贝突然成了手机依赖一族。他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手机，输入指令让泡泡也起床，他吃早餐时，手机里的泡泡就跟他一起吃，他上学时，泡泡也就走在睡眼惺忪的路上了。

    小贝是模范学生，从不迟到，他总是不慌不忙地迈过学校的大门。这天也一样。

    小贝边往教室走边看手机，他突然兴起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他对手机输入了指令。

    “泡泡，迟到吧。”

    手机里的泡泡于是迟到了，他眼泪汪汪地被拦在校门外，不让进去。

    小贝哈哈大笑，他觉得有趣极了。生活有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他就是希望“倒霉”的可能性，能通过泡泡表现出来。

    上课了，这节是考试，智商一流的小贝毫无难度地完成着试卷，同时不忘给手机里的小贝下达“考砸”的指令。

    体育课也一样，当小贝潇洒灌篮的时候，泡泡却在另一个世界里笨拙地一次次失误。

    一天过去了，小贝在回家的路上打开手机，一看吓了一跳，屏幕显示的泡泡居然伤痕累累，小贝明白了，泡泡在球场上的表现太差，所以被同学们揍了。小贝哭笑不得。这个游戏太生动了！谁开发的呀？

    小贝彻底着迷了，他隔一会儿就要看一下手机并输入指令。在他的操纵下，泡泡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心的。他饿肚子，没有知心朋友，老师家长都不喜欢他，成绩差，反应迟钝，总之一无是处。

    透过泡泡，小贝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逆境”。他总是一面觉得泡泡真惨，一面忍不住想知道，继续下去会怎样？

    伴着这样的好奇心，小贝和泡泡渡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某个下午，小贝一摸口袋，手机不见了！

    小贝大惊，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手机里的泡泡该怎么办，他拼命回忆手机是丢了还是给偷了，他已经不能没有手机了！

    小贝大张旗鼓地在学校里张贴了悬赏布告，他不惜开出比手机还要贵的酬谢也要把泡泡找回来。

    一个礼拜之后，还真有人把手机交回给小贝了，当时小贝都快绝望了。

    接过那部脏兮兮伤痕累累的手机，小贝迫不及待就开机观察泡泡现在怎样了，查看的结果让他大惊：泡泡正半死不活地倒在破床上！！他又饿又病又穷，一副马上就要上天堂的模样。

    小贝慌了，这几天我分明没碰过手机啊？！啊，他懂了，之前他给予泡泡的挫折太多了，从头到尾没有一件好事！按照这种不幸的路线走下去，即使他什么也不做，泡泡也迟早会有这个下场！

    一时间小贝愧疚到无以复加，他凭什么这样玩弄别人的生命呢？小贝握紧手机，连续输入指令，他要不惜一切把泡泡救回来，他要泡泡从此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

    在小贝的赎罪下，泡泡身边出现了许多好心帮助他的人，不再有那么多无中生有的坏事降临在他的身上。泡泡的身体和生活慢慢好起来，笑容和自信一起回到了他的脸上。

    小贝觉得欣慰，他再不想看到那些令人难过的悲剧了。

    然而有些时候，却是不容他不看的。

    这天，小贝放学回家，发现家门口停着许多警车，他的爸爸在几位警察叔叔的押送下，低垂着头上了其中一辆。小贝纳闷地目送着他们离去，小贝的妈妈在这时走过来，抱住他就哭出了声。

    “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小贝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看见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小贝……小贝你以后要乖乖的啊……要学会吃苦啊……”妈妈泣不成声。

    小贝的手机掉在了地上，现在是什么状况，小贝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他突然想起了泡泡，想起了他曾经家徒四壁的破房子。

    而手机屏幕上，此刻的泡泡正被一群朋友簇拥着，渡过他第一个眉开眼笑的生日。

B  

    没有火的炉灶呈现出一种冰冷，泡泡走过来把锅盖掀开，他端出一个盘子，盘子的正中，是一根骨头。

    这是不知道第几个拿骨头当饭的晚上了。

    许多人觉得，骨头是狗的最爱，因此叼着骨头的狗是最幸福的。然而那是错的，骨头这东西对狗而言，可以解馋却无法解饿。泡泡也喜欢啃或舔骨头，但那除了让他分泌一滩口水外，对克服食欲没有任何帮助。

    然而泡泡没有办法。他从出生开始，家里就一贫如洗，有上顿没下顿是经常的事情，最艰难的一次，泡泡靠着一根骨头坚持了七天。

    泡泡生活在一个由动物组成的世界里，然而他却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家境的缘故，泡泡很勉强才能上学读书，偏偏愚笨的大脑又让他跟不上学习的进度，泡泡的成绩永远是倒数第一，饱受嘲笑的他，不敢走近任何人。

    泡泡常常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吃苦的。他真的很苦，苦得莫名其妙。  

    比如上学。每天明明准时起床了，路上也没耽误工夫，眼看着就要进校门了，突然脚就软了，就走不动了，就眼睁睁看着校门被关上，守门的老师不但不肯通融，还把他一顿训斥。

    其他的事也是。泡泡熬夜背下来的内容，在考试的时候偏偏不会出，就算出了，他也总是神奇地忘了个干净，于是他什么都答不出来，最后只好写上班级姓名座号意思一下。

    泡泡的运动神经本来还可以，毕竟是狗，跑起来还是挺快的，可是一上运动场他就找不着北了，失误次数履创新高不说，甚至还有过把球踢进自家大门的可耻纪录。比赛惨败时，泡泡就觉得特对不起让他加入的同学们，而大家也总是没有辜负他的愧疚，联手把他揍了一顿，揍到泡泡的妈妈都认不出他。

    总之泡泡从没碰到过一件好事，他就这样渡过磕磕绊绊的每一天。

    若要说生命里的唯一亮色，可能就只有他在垃圾场里拾到的一部手机。

    那是泡泡拣破烂时的意外收获，这个显然没人要的破手机被又擦又敲后居然出现了信号，这是泡泡家第一件值钱的东西。  

    泡泡的同学们大多都有手机，泡泡羡慕他们，但自己是买不起的——就算买了也不知道跟谁联系。如今，他竟然真的有一部手机了！泡泡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他把手机来回研究。

    一个名叫“电子宠物”的栏目吸引了泡泡的注意力，进去一看，原来是在虚拟世界里饲养虚拟宠物的游戏。

    不占地方不花钱就能多一个家庭成员。泡泡心动了。

    宠物列表里有一个叫做“人”的奇怪选项，泡泡不知道那是什么，点进去之后，一个怪模怪样的生物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就是“人”了吧，泡泡想。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他不知为何就有了好感。泡泡决定养他，他给这个“人”起名叫小贝。

    系统提示泡泡为小贝设定家庭背景的时候，泡泡毫不犹豫地给了小贝最好的一切。他要小贝得天独厚，既富裕又聪明，他不要虚拟的小贝重蹈他贫穷的覆辙，他要让小贝代替自己做一个快乐的少爷。

    泡泡迷上了手机，确切说是迷上了电子宠物，他每天不管干什么都要带着手机，他用最大的爱心呵护小贝。好人缘、漂亮的外形、贵族学校、上学从不迟到、考试门门一百、球场上的灌篮高手……看着小贝幸福地成长，泡泡很满足。这种满足感同时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原动力。

    而现实中，泡泡的生活一直都很难过。最严重的时候，他差点病死在自家的破床上。值得庆幸的是，最后还是挺过来了。

    那之后，泡泡的人生突然就好转了起来。一路笼罩着他的阴云仿佛突然消散了，身边开始出现关心、帮助他的善良人，记忆力增强了，学习成绩提高了，牙好了，胃口也好了，身体倍儿棒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了……

    这些，就是幸福吧？泡泡斗胆这么想。

    总算不必再为下一顿吃骨头还是骨头汤犯愁了。

    泡泡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后来他看一本书，书上写道，世界是很公平的，我们所遭受过的罪，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兑现它的回报。泡泡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个情况，苦尽甘来。

    尽管曾有过那么不堪回首的往日，但是因此品到的生活的甜，却也加倍甜。

    这么想着，泡泡突然对小贝产生了一丝不安。自己会不会太溺爱小贝了呢？  

    尽管小贝只是一个虚拟人物，但是泡泡是将他当作和自己一样的生命来看待的。永远不让小贝受到一点苦，对他而言真就是好事么？

    泡泡的观念开始动摇了。他终于停止再对手机里的小贝输入顺利指令。相反，他开始安排小贝不再拥有现在这样一帆风顺的人生。这样决定了之后泡泡痛不欲生，但是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事对小贝是有意义的。

    泡泡生日那天，好朋友们都来为他庆祝，大家聚在一起开欢乐Party，还一起品尝了美味的肉骨头蛋糕。招待朋友的空隙，泡泡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他看见屏幕上的小贝不再像昔日那样神采飞扬，他的脸上一点点呈现出一种生活的菜色。泡泡在心里默默地说，加油啊，小贝。

（作于2007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