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3岁的时候，她得到人生第一个娃娃。娃娃是一个手工缝制的粗糙布偶，即使在那个时代也是非常穷酸的玩具，但是她很高兴，从拿到的第一天起就形影不离地抱着她。

    有她的地方，必然也有娃娃。她和娃娃玩过家家的游戏，她说自己是娃娃的妈妈。

2

    8岁的时候，她搬到了城里去住，家里的环境突然好了起来，周围的玩伴个个衣着光鲜脸蛋红润，口袋里总是有很多硬币可以买糖。她开始习惯和她们玩在一起，当大家都拿出心爱的玩具时，她不好意思想起自己的那个娃娃。

    回家后把娃娃放进了藏宝箱里。娃娃永远是她最宝贝的娃娃，但是现在，她却只想让娃娃不被大家看见。

3

    15岁的时候，她遇到了自己的初恋，第一次约会时，对方给她买了一个崭新的娃娃，因为好像所有的女孩子都会喜欢娃娃。她当然也喜欢，但是接到手的一瞬间想起的却是很远的从前，于是这份礼物变得怎么也不想收下。

    约会结束后，转手把它送给了邻居的小孩。当晚她悄悄打开了生锈的藏宝箱，拿出被岁月尘封的娃娃，不嫌脏地抱着睡了一整晚。

4

    25岁她结婚了，她终于成为了别人的妻子，没来由的，她渴望马上再成为一个妈妈。啊，想到孩子令她心花怒放，她要把童年的一切美好都与孩子分享，她开始无时不盘算着有关孩子的一切。

    娃娃静默在婚房的床头，娃娃，娃娃，我想生一个像你的娃娃。

5

    30岁离婚的时候，她哭得一塌糊涂。是因为知道了永远无法成为母亲的命运，还是在哀怨着丈夫竟然因此就弃她而去。她的年纪已经不轻，渴望当一个妈妈的愿望是如此强烈，却被注定了永远只能抱着一个不会动的娃娃。

    开始不敢看任何会令她联想起娃娃的事物，它们它们它们，都在提醒着自己不是一个完整女人的事实。

6

    40岁的时候，已经单身了足足十年。很奇怪这期间有过的美好对象在听说了自己的缺陷后都会突然变得遥远。她没有所谓，一个人照样能活。而且现在已经习惯了在看到别人的孩子跑来跑去时，心头涌起的寂寞。

    这十年娃娃去了哪里，床底下还是记忆深处不知名的角落。那些幸福的错觉，好像从来都不曾有过。

7

    45岁一场大病，病得不省人事。突然明白孩子的意义不在于传宗接代，更在于好像这样一个彷徨无助的时刻，有个人能够陪在自己的身边。是的什么也不必做，只要陪在自己的身边。那一刻坚强了许久的伪装全部崩溃，一个人在被子里哭得泣不成声。

    醒来看见床头放着煮好的粥，加了鸡蛋和白糖，是小时候生病最经常吃的那种口味。以为妈妈来过了，打电话去道谢，妈妈莫名其妙。

8

    45岁的家里突然变得有些莫名，除了独居的自己外仿佛还有什么悄悄存在。那本该是诡异的体验，她却不知为何有着异样的温馨。是因为寂寞吗？那个不愿意让她看见的人总是笨手笨脚地关心着她，会把收好的衣服折得歪歪扭扭，会把吃过饭的碗洗得不干不净。

    在终于看见那个躲避不及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时，她软弱地跪到地上。娃娃，娃娃，到妈妈这里来。她轻轻张开她的怀抱。熟悉的触感让整个童年的记忆翻箱倒柜。她尽情流泪。

9

    45岁那年，她是一个有着心爱娃娃的妈妈。不需要有谁知道，只需要自己知道就可以。抱着娃娃，亲着娃娃，和娃娃一起砌拼图，和娃娃一起看卡通，睡觉前娃娃要听故事，书上看来的不多她就自己给娃娃编。

    她天真地笑着，她听得见娃娃叫她妈妈。娃娃是甜蜜的负担，即使她永远也不会长大。

10

    70岁垂垂老去，夕阳的摇椅里翻阅着自己创作的绘本，身旁的茶几上有一杯刚泡好的午后红茶，怀里的娃娃已经更加残旧但是笑容永远不褪。娃娃，今天的心情好不好？妈妈，你今天的精神也很好。

    矮墙外有邻居窃窃私语地走过，他们说这家住着的小老太太好可怕，成天抱着一个过时的布娃娃自言自语，据说这是因为她想要孩子想疯了所以……

    那些眼光与闲言碎语，都像是与她无关。在他们看不到的时候，她安静地睡去。娃娃轻轻拉过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然后钻进她的怀里，与她一道进入梦乡。

（作于2007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