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全国闻名的休闲城市，城市有个小岛，外地人到来时肯定要不辞劳苦坐船登陆，据说不去的话就不算来过这城市。好在小岛依山傍水，风景如画，的确值得一去。

    小岛不单是旅游胜地，也是许多居民的家。岛上当然也有学校，有学校的地方，当然还要有个运动场，有运动场的地方，当然就要经常举行这样那样的比赛。比如足球赛。

    然而场地毕竟有限，因此总有许多支不同的队伍为争夺足球场的使用权而发生冲突。本来，如果愿意坐下来好好商量，肯定可以把各自的使用时间合理分配好。然而这些队伍多半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和睦共处，基本上，这个，很难。

    每次谈判的结果都是决定以实力说话。比赛原本是提高技术，增进友谊的好途径，可惜小岛上的孩子们越比感情却是越差。其中有一支球队格外不受好评，队长名叫阿黑，长得五大三粗膘肥体壮，踢起球来犹如野牛，横冲直撞，打遍天下无敌手。长期以蛮横的胜利垄断着足球场。

    小岛是个休闲养老的好地方，好像足球赛这样激烈的运动，只有年轻人才会喜欢。但是喜爱新鲜感的年轻人对没有悬念的比赛是提不起兴趣的，所以长期以来，阿黑队最缺的就是观众。

    当然，也不是谁都不屑看阿黑们的表演，例如——球场外矗立着的四座铁雕像，就一直在看。

    没有人能说得清四座铁雕是何时铸就的了。他们从很早以前就开始镇守在足球场的铁丝网外，像是运动的象征。铁雕是四个孩子的形象，三男一女，其中三个男孩正围成一团，踢着一个铁球，女孩子则站在旁边为他们加油。

    在有人看着的时候，铁雕永远是不变的凝固。而在没有人看着的时候呢？

    例如今天，礼拜天的一大早，五点不到，天刚蒙蒙亮，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这种时候——

    就会突然有一座铁雕说：“咱们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然后，四座铁雕就会发生笨拙的移动，慢慢的，僵硬的线条和动作都变得流畅，慢慢的，钢铁开始被皮肤取代。

    铁雕的原本位置空了下来，却没有谁能想象得到，他们变成了人。

    铁雕没有姓名，因此他们用小一、小二、小三、小四来称呼自己。其中小四就是那个女孩儿的雕像，她身材娇小，皮肤白皙。

    “时间还早，暂时没人妨碍我们，去玩两场？”小一说。他们虽是雕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却也不短了。这些年来，他们风雨无阻地站在足球场边缘看人类踢球，耳濡目染，早就对各类脚法战术了如指掌，加上身体结实，踢球的力度更是极其硬朗。天生的运动员。

    小二小三纷纷赞成小一的提议，小四摆手：“我不去我不去，我给你们加油就好。”

    “放心吧，没指望你。我们要是运动员，你就是个摄影记者，蹲场外看就好。”小一笑着说。

    “她要是记者，肯定只顾着给自己拍照了。”小二小三一起开小四的玩笑。小四是个很臭美的人。

    说话间，小一已经把脚下那颗铁球勾起。他飞起一脚，铁脚和铁球相撞，发出惊人的巨响，犹如开赛的礼炮。

    小二小三连忙进场，兄弟三人各显神通，抢球抢个不停。小四在一旁呐喊助威，球场一片欢乐。

    按照常理来说，这个时间真是不会有人来的，可是偏偏今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就是阿黑。

    今天有一场球赛，因此阿黑昨晚早早就睡了，结果今天醒得更早，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再入梦乡的他，索性先到球场上来热热身。结果还没到球场，他就听见那里传来声音。一看，三个男孩正在球场上奔跑。

    阿黑占着技术好，蛮横惯了，他觉得除了自己的球队外其他队伍都不配来这个足球场，他不顾人家还在玩，直接走到了场地中央。    

 

    “停下来！停下来！”阿黑像老大一样招呼着小一小二小三。

    “别踢了。”小一看到突然来了个人类，连忙阻止正在运球的小二和小三。尽管他们现在变成了人的模样，可足球还是铁铸的呢，不小心碰到人立刻能让他去见马克思。

    “你们是哪支球队的？”阿黑傲慢地问。

    他不认识小一们，小一们可认识他，而且他们都讨厌他，因此都懒得回答。

    “这里马上就要举行一场精彩的练习赛，你们下来吧。”阿黑说。

    “对不起，我们的比赛还没结束呢。”小一笑笑。

    “得了，你们那叫什么比赛啊，玩球还差不多。”阿黑大言不惭。

    小四在这时跑进球场来，她冲着阿黑就吐舌头：“如果哥哥们的比赛不叫比赛，那你的比赛连垃圾也不如了！”

    “什么？！你……快道歉！”阿黑恼羞成怒。

    “哈哈，我小四的风格就是绝对不道歉。”小四洋洋得意。

    “距离正式比赛还有点时间，你们敢不敢跟我来一场？”阿黑说。

    小一四人互相看了看对方，都笑了，小二说：“我们不愿意跟实力相差太悬殊的人比赛，太没意思，也太危险。”

    阿黑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嚣张的话，他肺都快气炸了，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通按，然后对着电话那头喊：“我是队长，给我用最快速度到球场集合！”

    阿黑队素质虽差，纪律性还是严明的，十分钟之内，队员们就全部到齐了。

    人多力量大，阿黑不打算轻易放过小一们了，他挑衅说：“这就是我的‘垃圾’球队，有没有兴趣见识一下我们的实力？”

    小一又笑了：“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们来比一场，谁赢了，球场归谁用。我们三个人让你们十一个好了。”

    “哥哥！我也要上场！”刚才还文静的小四此刻跃跃欲试。

    “你穿着裙子，跑起来不方便吧？”小二说。

    “我当守门员好了！”小四说。

    “三个人加一个女守门员？”阿黑队哈哈大笑。

    “不必浪费很多时间，就比十分钟。”小三酷酷地说。

    双方达成了共识。然后各自摆好阵势。

    守门员代替裁判发出一声哨响后，小一小二小三和阿黑队一起冲向足球。阿黑以刁钻的脚法灵巧地将球大脚传给他的队友。

    遗憾的是，足球还没在阿黑队的脚下停留三秒钟，小二就把球抢走了，对方甚至没反应过来。小二根本不给他们把球抢回去的机会，就把脚下的球对准了阿黑队的球门——

    球，犹如火箭炮发射一样跨越了整个球场，不但直接进入了阿黑队的球门还把球网给射破了，竖立在球场边缘的铁丝网也难以幸免，那个球最后爆炸掉了。

    全场鸦雀无声，阿黑队这才醒悟过来自己陷入了一场多么危险的球赛。

    “悠着点儿啊！那么大力干什么啊？”小一悄悄责备小二。

    “原来是力量型的球员！可恨，接着不要再让他们拿到球！”阿黑咬牙切齿。

    换上一个新球后，比赛再度开始，照样是三秒不到，控球权由小一掌握。

    恼羞成怒的阿黑愤而用身体冲撞小一，企图拦截，结果反被小一给撞得人仰马翻，感觉就像刚撞了南墙一般。

    “嘘！”阿黑忍着疼痛，对一个队友打手势。

    小一在这时把球传给了小三。

    被阿黑示意过的队员迎着小三的来势就是一个超粗鲁的飞铲，他才不管会不会违规呢，能妨碍对手就行。善于运用各种诡计的阿黑队对这方面早已驾轻就熟，从而保证了对手无论是力量型还是技术型都能应付自如。

    眼看一个人类朝着自己的膝盖就那样铲来，小三大惊，带着球从对方头上越了过去——如果真被那人铲到的话，保守估计他也得粉碎性骨折，小三是钢铁之躯！

    又一个球毫无悬念地进入了阿黑队的球门。

    第三次对决开始时，阿黑队耍了个出其不意——当足球滚到阿黑队的球门附近时，阿黑队的守门员突然带球出了禁区，然后单刀直入地冲向小一那方的球门。这种难得一见的奇袭取得了显著的效果，阿黑队占着人数优势，为守门员的前进铺好了安全道路。

    把守球门的小四眼见敌方来袭，连忙摆好了架势。阿黑队的守门员看着小四嗤之以鼻，他想怎么会有人用小女孩来做守门员的，这不是明摆着想输么？

    守门员瞅准空隙，射出了宝贵的一球，他判断小四绝对接不住。

    万万没想到的是，小四竟然跳得比球门还高，以至于她不是用手而是用身体去承受了那个球。守门员看在眼里都为小四叫痛，但是小四却一脸的满不在乎，足球击中了小四的身子，猛地反弹了出去。

    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小四刚落到地面上，就马上运起了那个足球，像刚才阿黑队的守门员那样，直接杀向他们的球门。察觉到了小四企图的阿黑队守门员大喊：“她想用我刚才那一招呀！抄袭！抄袭！”

    小一看着妹妹淘气又冲动的出奇制胜方式，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小四这丫头，还是那么善于有样学样。”

    小二则大声冲着阿黑队喊：“我们家小四不是抄袭！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小三也说：“就是！顶多说是模仿！她有付出自己劳动的！”

    那边厢，小四势如破竹地又取得了一分。三比零了！

    小一们不踢了。十分钟已过，他们大获全胜。

    眼看着比赛结束了，阿黑队尽管不愿表现出来，也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上场的人无法想象，他们与四个铁人比赛，囤积了多么巨大的压力。

    兄妹四人大摇大摆地走到阿黑队面前，阿黑气馁地说：“你们赢了，球场让给你们。”

    “不必了，我们踢够了，你们随意。”小一笑笑。天已经很亮了，他们再不回去，就该有人发现雕像不见了。

    “……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实力？你们在哪里学球的？”阿黑的信心已经溃不成军。

    “从没系统学过，看着就会了。勉强要说的话，你们都可以算是我们的教练。”小二说。

    “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能多用漂亮一点的方式来踢球，因为你们最近的比赛已经越来越难看了。”小三说。

    阿黑队全体脸红。

    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勾肩搭背地离去，阿黑忍不住在后面叫：“如果我们……进步的话，以后是不是还有机会再比一次？”

    兄妹四人头也不回，他们的背影一起举起手臂说：“我们会看着你们的。”

    看着小一四人走出了足球场，阿黑突然想起忘记问他们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于是他追了出去，却看见小一四人已经无影无踪，不远处，只有四尊钢铁雕像一成不变地矗立在原地。清晨的阳光照得他们闪闪生辉，阿黑手搭凉棚眯起了眼，恍恍惚惚觉得，那四尊雕像身上的不是露珠，而是汗水。

（作于2007年8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