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马老师宣布这次转学来的同学姓熊名猫儿时，教室里成了惊叹的海洋。
熊猫儿羞涩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他仿佛不习惯这种气氛一般，先是略带惊吓地打量了再打量，才敢慢慢把身体的其他部位往教室里挪。
河马老师解释说，熊猫儿同学自小受到严密的保护，因此对外面的世界很不熟悉，但是这一点大家应该都能理解的，毕竟熊猫是我们动物世界的奇珍，现在他们的数量是越来越少啦因此怎么呵护都不过分，同学们也应该以更小心更关爱的态度对待熊同学……
熊猫儿走到讲台前了，他文质彬彬地与大家打招呼，一看就是出身上流社会，那叫有教养，那叫有风度。
教室里议论纷纷。
河马老师说，熊猫儿同学的爸爸大家一定都很熟悉，他就是著名的影视歌三栖巨星熊××，原本他今天要亲自送熊猫儿来上学的，但是临时有通告要赶，所以……而熊猫儿同学也非常独立，不愿搞特殊化，所以他拒绝了爸爸派保镖接送自己的要求……
“那么，”一个同学响亮地打断了河马老师的话头，“像他这样的名门贵族，根本没必要来我们这样的普通小学吧。”
说话的是灰狼，班上有名的不良少年，个性粗鲁好斗，老师很不喜欢他。许多同学倒是与他关系不错，因为灰狼很有男子气概。
眼看灰狼上来就说出了他们的心声，大家纷纷表示同意，随声附和。
这不过是森林里一所再平凡不过的小学校，来这里上学的都是一些既不珍禽也不异兽的平民百兽。他们甚至只听说过熊猫这种生物的名字，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熊猫，熊猫的气质果然不同凡响，他们全都被镇住了，一半是出于心理不平衡，一半是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总之，大家有些下意识地排斥熊猫儿。
熊猫儿没想到初来乍到的第一天就遭遇了尴尬，他不知所措。
“总之，先上课吧。”河马老师也有些下不来台，他亲自引着熊猫儿到教室里采光最好通风条件最佳的座位上去，当然，课桌椅都是特别订做的，乍一看跟其他人的没有两样，其实材质大不相同，全是参考贵族的水准！
教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老师，我不要坐在这里……也不要这种课桌椅。”熊猫儿小声对河马老师说。
“这怎么行，你可是……人类管你叫什么你知道么？国宝！怎么优待你们都不过分！”河马老师是对珍稀动物充满责任感的类型。
“真的不必了……”
经过一番拉锯，熊猫儿还是拗不过河马老师，为了不耽误大家上课，他乖乖坐下了。
河马老师今天的讲课声音明显与平时不同，大家甚至觉得他把自己当成歌唱家了，说起话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像唱美声。
下课后，熊猫儿主动与同学们交谈。
“你好。”他彬彬有礼地对邻座的白兔说。
“啊您、您、您好……”白兔受宠若惊。
“请不要对我用敬语，我们是同龄人。”熊猫儿有些失望。
“哪儿的话呢，要的要的。这个，我姓白……”白兔仿佛在跟上帝对话，她非常忐忑。
“你的皮肤真好，真白。”熊猫儿找话题。
“不不，我哪儿比得上您，黑白分明……”
“……”
交流了片刻，白兔以要去洗手间为由离开了熊猫儿。
熊猫儿的心情是振奋的，他觉得将心比心，同学们并不是那么难打交道的。
这边厢，白兔三步两步走到了教室之外，好几个同学向她涌来。
“哇，你跟他说话了，怎么样，跟明星交谈的感觉？”
“很累，很累。”白兔摇头，“超有压力的。不知道聊什么好，还得控制语气控制音量，还老担心对方会不会看不起自己……”
“果然是这样啊。”大家一致通过了“跟名人就是难相处”的结论。
于是那之后，熊猫儿再想找谁聊天，大家都表现出一种非常客气的回避，仿佛他是太阳，他们是蜡烛，太阳过来了蜡烛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熊猫儿渐渐遭受无形的孤立。
这天放学，熊猫儿背着高级书包默默走出校门。沿途经过的同学们纷纷对他投以羡慕或好奇的仰望，但是一旦对上熊猫儿的视线，他们总是会很快扭开。
一阵噪杂声由远而近，熊猫儿看见一群同班的男同学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走过。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为首的是灰狼，他灵活地用双脚加尾巴颠着球。
熊猫儿有些怕灰狼，灰狼对他的态度不像其他人那么客气，简直是有敌意似的。但是熊猫儿仍然站在了原地，眼睛直直盯着那颗足球。
“大家好……”见大家走过来了，熊猫儿礼貌地跟他们打招呼。
大家纷纷用很不习惯的优雅口吻跟熊猫儿问好，前一秒他们还是一群口无遮拦的臭男生呢。
“熊少爷，您还不回家么。”灰狼对熊猫儿说。
“我让司机不要来接我……”熊猫儿说，“你们是去踢足球吗？”
“是啊，我们是校队的。他是队长。”狐狸摇着尾巴指着灰狼说。
“我、我能一起玩吗？我也喜欢足球的……”熊猫儿热切地说。
大家的表情迅速调校成“热情不高”状态。
“怎么了……你们觉得我说谎吗？不是的，我的头球不错，我表演给你们看看？”熊猫儿放下书包，跃跃欲试。
“别别别……”足球队成员们异口同声阻止他。
熊猫儿不解地看着大家。
灰狼用指尖转着球说：“少爷，您明白了吧，好像您这样身份的，是不该和我们混在一起的，更别说踢球了，磕破点皮砸出点血我们可绝对担不起责任。您是国宝。”
“我没那么软弱的……我也不会要谁负责，我只想和你们一起玩而已……”熊猫儿眼圈红了。
“你不怕我们怕。再见。”灰狼冷冷地离去。
足球队成员们连忙跟着走了。
熊猫儿站在原地强忍着不落泪，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感到厌恶。
但是他渴望加入大家的心情没有变动，他忍不住悄悄跟在了他们身后。
足球队成员们来到了一片草地上，他们放下书包就各就各位展开了练习，玩得天昏地暗不亦乐乎。
熊猫儿藏在一片茂密的草丛里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天起，每天放学跟着大家去足球场偷看他们练球就成了熊猫儿必做的功课。因为害怕大家发现了他后就不练了，熊猫儿总是跟做贼似的藏头露尾。
熊猫儿羡慕每一个足球队的成员，不，应该说他羡慕每一只没有身份压力的动物，他们多么自由，没人管束，没人抗拒。
熊猫儿甚至羡慕那个足球。他连足球都不如，如果他是足球，至少也能和大家一起在绿茵场上奔跑。
每当这样的想法涌起，熊猫儿就可怜自己，就忍不住把身子缩成一团。
这天，熊猫儿在这样做的时候，突然听见球场上传来了“啊”的一声，然后是灰狼响亮的责骂：“笨猴子你干了什么啊！把球往树上踢，这下好了，唯一的足球给戳破了！”
“我们……再集资买一个吧？”猴子惭愧的声音。
“哪儿有那么宽裕的活动经费啊！”
熊猫儿精神一振：原来大家的足球报废了！没关系啊，他有钱，他可以赞助一个！这样一来，大家会愿意让他加入吗？
熊猫儿忍不住想马上站起来，结果却一个踉跄，滚出了草丛。
“滚”？
熊猫儿惊讶地发现，他的四肢不能舒展开了，他的头尾身体全部凝固成了一团圆溜溜的形状，他变成了——一个足球？！
“嘿，你们看那是什么？足球！”眼尖的野猪发现了熊猫儿。
灰狼马上跑过来，把熊猫儿捧在手里。
“谁把这么好的足球丢在这儿了？”天上掉下的馅儿饼让灰狼乐坏了，“好球好球！瞧瞧这皮质，这弹性，这光泽……”
大家就足球的来历交流了半天，一致决定先用再说。
练习赛重新开锣。有了新的足球，大家都表现得格外卖力和兴奋。
最兴奋的莫过于熊猫儿，他终于可以和大家一起玩了！尽管是以足球的身份，但是那有什么所谓呢？既能帮助同学，自己也能参与，这已经比之前躲在草丛里偷看强上百倍了！
至于，自己分明是一只个头不小的哺乳动物，怎么就会变成个满腹气体的体育用品，这个问题，熊猫儿没有答案。“我们熊猫身上的花色与足球很相似，大概和这个有关吧？”他想。
这是他第一次和同学们痛痛快快玩到太阳下山。看着大家满身的汗水和灰尘，熊猫儿觉得非常满足。
“回家吧。”狐狸拍拍屁股，“对了，这个足球怎么办？”
“失主可能会回来找。我们别乱拿，就放在原地，如果明天还没被拿走，就继续用。”灰狼指示。
狐狸于是把熊猫儿重新放回发现它的草丛。
同学们逐渐走远后，熊猫儿才感受到周身的疼痛，刚才他毕竟是又翻滚又挨踢了一个多小时，尽管足球特有的空心构造让他卸去了大部分受力，但是有些摩擦和损伤仍然是不可避免的。
这时，熊猫儿发现自己的四肢能展开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熊猫的模样，他费力地爬起来，看着一身子的脏乱差，却不拍灰尘也不擦汗，就这样哼着歌儿往家走去。
第二天上课时，河马老师只是看了熊猫儿一眼，就差点激动地把讲台掀了——熊猫儿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珍贵的毛皮损伤了，耀眼的气质黯淡了。
“熊同学！你你你……你怎么受伤了？！谁干的？”河马老师心如刀绞，不单因为这是他的学生，更加因为人家是国宝啊！国宝！
“没有啊。”熊猫儿连忙掩饰。
“还没有？你看你的眼睛都被打黑了！”
“我是熊猫，本来就有黑眼圈嘛！”
“你的嘴角有血丝诶！”
“我最近上火，所以牙龈出血。”
“脸上的红肿是怎么回事？”
“请理解成害羞的红潮……”
“够了！”河马老师气坏了，“人善被人欺，你被哪位同学欺负了告诉老师，老师不允许校园暴力的存在！啊，灰狼，是不是你干的？”
灰狼噌地站了起来：“熟归熟，这样乱讲话我一样可以告你诽谤的！”
“班上跟熊同学最过不去的就是你了吧。”河马老师针锋相对。灰狼本来就是寻衅滋事的典型。
熊猫儿也噌地站起来：“老师，这就是您不对了，没凭没据怎么能这样冤枉灰狼同学呢？更何况我的伤确实跟他无关……”
河马老师脸红了，他突然宣布自习，然后飞快地离开了教室。河马老师是典型的容易一时冲动，事后悔不当初。
教室里一时吵如闹市。有同学大声地夸熊猫儿：“你很帅喔。”熊猫儿伤痕累累的外形，拉近了他和大家的距离。
灰狼翘着二郎腿坐在座位上，发出一声不知什么成分的“哼”。
放学后，熊猫儿照例打算去足球场。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还能变成足球，那就又能和大家一起玩了。为此，他必须赶在灰狼们前面先到足球场。
“嘿，熊同学。”在校门口，熊猫儿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正是灰狼以及其他的球员。
“大家好。”熊猫儿还是第一次被他们主动打招呼呢，他一阵温暖，“去踢球吗？”
“对的。今天有比赛。”狗獾说。
“祝你们成功。”熊猫儿发自内心地说。
“你不来看？”狐狸现在有点喜欢他了。
“啊，待、待会儿吧。”熊猫儿搪塞。他原计划变成足球的，那就不敢保证一定会出现在观众席上了，“我先去一趟图书馆……”
“走了。”灰狼扫了队员们一眼，带头开路。
大家一个个跟着灰狼走了，经过熊猫儿面前时，都露出友好的笑。
熊猫儿飞快地绕近道抵达足球场，他一头扎进草丛，把身体尽量蜷缩，他祈祷自己要变成足球，要变要变要变……
一双手拨开草丛，把他捧在了手里，熊猫儿听见灰狼的声音在说：“噢，球真的还在。”
他于是欣慰地知道，自己成功了。
如刚才所说，灰狼队今天要进行一场比赛，对手是另一所动物小学的球队，他们的队长是一头棕熊。
“我们也有带球。”棕熊看见灰狼手里的熊猫儿，说。
“这场用我们的吧。”灰狼拍拍熊猫儿，“这球就像我们的一员似的，我们都喜欢它。”
“随便。只要你们输的时候别拿选球失误做借口就行。”棕熊讪笑。
“放马过来吧！”灰狼一脚把熊猫儿踢到场地中央去。
激烈的球场开始了。
熊猫儿在球员们的腿间穿梭弹跳，他一面发挥自己的道具作用，一面留心战况。
突然，熊猫儿发现棕熊队的鳄鱼选手竟然在球场上出老千——屡次故意用粗壮的尾巴绊倒灰狼队的猴子，熊猫儿生气了，本来这时他是在狐狸的控球之下的，一个按捺不住，他独立自主地改变了轨道，直接射向鳄鱼的脑门。
这出其不意的一球砸得鳄鱼眼冒金星，鳄鱼以为是狐狸使的坏，他咬牙切齿。
狐狸也以为是自己的脚误，他连连道歉。
接着的比赛中，鳄鱼开始有事没事地找狐狸的茬，终于，他借着一次双双倒地的机会，把狐狸狠狠地压在了自己身下。
狐狸的脚受伤了，他躺在地上呻吟，队友们迅速把他抬下场去。
“你！”灰狼愤怒地看着鳄鱼。
“比赛难免有意外，你想对我的队员做什么？”棕熊护短地拦住灰狼。
“我的队员受伤了，接着还怎么比？”灰狼冷冷地看着棕熊。
“你们可以换替补，如果有的话。”棕熊说，“球场上的胜负，就让球来决定。”
灰狼气鼓鼓地回到己方阵营，狐狸搓着腿对灰狼说：“对不起，队长。”
“安心休你的息吧。候补队员会顶上的。”灰狼用他的风格安慰。
“可是我们没有候补队员啊。”野猪为难地说。
大家一片沉默。
熊猫儿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恨自己的鲁莽害了大家。
半晌，只听灰狼缓慢地说：“谁，去把那只国宝找来吧。”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狐狸兴奋：“对啊！熊同学说过他会踢球的！”
其他队员也七嘴八舌说开了：“他看着就一副很有体力的模样！”“可以让他试试！”“期待看他表演头球呢！”“叽里呱啦……”
最后，所有的视线又云集回灰狼身上，大家说：“队长，你已经不讨厌他啦。”
灰狼双手叉腰背对群众吼道：“啰嗦！”
猴子欢快地跑走了，边跑边说：“我去叫他！”
棕熊队的球员正在做中场休息，他们响亮地揶揄灰狼队是不是无人可用啦。
“等着输吧。我们有一个史无前例的重量级明星选手要登场了。”灰狼一手夹着足球一手指着棕熊队，骄傲地说。
“啊，队长。”有队员对灰狼说。
“嗯？”
“我们的足球好像漏水了？”
“啊。”灰狼捧起足球，只见上面不断渗透出带着咸味的莫名液体，淅淅沥沥，像雨。
“真的，漏水了耶。”
（作于2007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