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的爷爷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所有干坏事的人，都逃不过海神的惩罚。”

    从小到大，小鱼听爷爷说这句话已经听了几百遍了，他腻了爷爷却还不腻，从他还是鱼卵的时候起，爷爷就喜欢抱着他对他说各种海里的故事，爷爷最喜欢提到的人物就是海神，爷爷说起海神的时候总是表情虔诚，满心向往，让人充分感染到他的宗教信仰。

    爷爷安分老实了一辈子，生活平淡普通但也无忧无虑。爷爷说这都是海神的庇佑。

    饱受熏陶的小鱼一直渴望见见传说中的海神，看他是否真如爷爷形容的一般神奇勇猛。他问爷爷要怎样才能见到海神，爷爷摇摇头说：“海神是非常尊贵的，哪里可以说见就见，但是海神知道大海里的一切，所有坏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爷爷是饱经风霜的鱼界泰斗，小鱼相信爷爷。

    直到鲨鱼兄弟来到这片海域并长期驻扎下来为止。

    鲨鱼是海底世界的黑社会流氓阿飞，鱼鱼得而诛之，当然，诛之是个美好的愿望，实际情况是谁敢反抗谁就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鲨鱼兄弟常年流窜作案，随着时间的消逝才决定选择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也体会一把落叶归根的滋味。他们归根了，小鱼的同伴们却归西了。

    鲨鱼是嗜血的，就连两脚走路的人类他们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人类都有份吃的鱼儿了。鲨鱼兄弟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把维护秩序的警官——电鳗——喀吧喀吧做成了生鱼片。据说一向无鱼能敌的电鳗警官都还来不及放电就被沾上芥末了。

    在鲨鱼兄弟的统治下，这片和平的海域再不和平。

    小鱼曾经遭遇过一次鲨鱼兄弟，那时他正和几个朋友在珊瑚丛中嬉戏，就看见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铺天盖地而来，将他的朋友连同珊瑚一起咬得粉碎，小鱼吓得屁滚尿流，玩命儿朝海底淤泥里钻才侥幸逃过一劫，他哭着回家。

    “乖宝贝你怎么了？”爷爷看见小鱼一副很受伤的模样，关切地问。

    “爷爷，我的朋友们都被吃掉了，”小鱼扑到爷爷怀里痛哭，“那群鲨鱼太可恶了！”

    “乖，乖，海神一定会制裁他们的。”

    “海神海神，爷爷，你从小就和我说海神的故事，现在我们已经危在旦夕，海神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们呢？”

    “……海神工作很忙……”

    “爷爷！你见过海神吗？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找他来收拾鲨鱼！”

    “……”

    “爷爷，其实你是没见过的吗？从小我都是被你说故事哄大的吗？”

    小鱼气得离家出走。

    既然最后的一线希望都不存在了，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鱼想，既然惹不起，只好躲了。他决心离开这片海域。

    这一带的海产异常丰富，所以鲨鱼兄弟才会这样难舍难离。为了不让猎物们逃离牧场，他们还特地设下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还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人类的渔网作为监狱的高墙。别看海洋如此宽阔，想要离开鲨鱼们的眼皮仍然是困难重重。

    小鱼希望占着自己身材袖珍的优势试试偷渡突围，他一直游到鲨鱼兄弟划下的边界线才停，然后，他用海藻和砂土覆盖了自己的身体，不再游动，而是顺着水流擦着地面慢慢漂移，用这种方法离开鲨鱼的势力范围。

    可惜鲨鱼吃的人比小鱼吃的虾米还多，小小花招又怎么能瞒得过他们的眼睛。

    以身试法的小鱼突然感觉海藻被谁拿开了，身体也不知不觉被一个巨大的黑影所笼罩，小鱼吓得浑身发抖。他开足马力摆尾游走，与此同时，鲨鱼的血盆大口朝他吞噬过来，小鱼的尾巴从他的牙缝前擦过。

    好几条巨大的鲨鱼纷纷赶来包抄小鱼，小鱼一边玩命儿逃一边在心里说你们太看得起我了。

    在鲨鱼面前，小鱼实在太渺小了，还没有一分钟，他就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小鱼闭上眼睛，认命了。

    “等等——”一条鱼嘶哑着嗓子疯狂地游过来，并且不知死活就冲进了鲨鱼的包围圈。小鱼睁眼一看，是爷爷！

    风烛残年的爷爷对着众鲨鱼声泪俱下，他说你们放了我孙子吧我愿意替他当宵夜，别看我年纪大了点儿其实我宝刀未老我的肉质依旧鲜美绝对比他更有嚼劲儿……

    “爷爷！”小鱼心疼极了。

    “多么幼稚的鱼！”鲨鱼们嘲笑一把年纪的爷爷，“我们完全没必要和你讲条件呀！吃你们还需要理由吗？”

    爷爷青筋暴跳：“你们这些王八蛋！你们会有报应的！海神不会放过你们！”

    “吃了他吧。”鲨鱼们打着哈欠朝爷爷和小鱼游过来，老实说就体积而言，这俩鱼完全不够分的。

    “爷爷！”小鱼拉起爷爷就逃，他不能让爷爷陪他一起死。

    眼前是一道海沟，即使是鱼，也从没有谁敢下去，那里仿佛是海底的裂缝一般，如此深邃如此黑暗，就像有些什么随时呼之欲出。

    小鱼和爷爷没有犹豫就游了下去，反而鲨鱼们停下了步伐。他们交头接耳。

    “他们下去了。”

    “据说这条海沟从没有鱼敢下去过，下去就回不来了。”

    “饭桶！他们敢下去，我们鲨鱼反而不敢？”鲨鱼头子怒斥，“你你你，马上给我下去吃掉他们！杀一儆百！”

    被称为“你你你”的三条鲨鱼一边嘀咕着首领为什么自己不下去一边忐忑不安地进入了海沟。

    海沟确实深不可测，两边的崖壁怪石嶙峋。

    “爷爷，我们要去哪里啊？”小鱼很害怕。

    “爷爷也不知道……”爷爷把孙子抱在怀里。

    不知道下潜了多久，小鱼和爷爷开始感觉头重脚轻呼吸困难，水压之巨大已经是鱼也无法承受的了，再往下就跟被鲨鱼吃了没两样了。

    而鲨鱼已经迎面赶来，利齿中带着血腥的味道。

    小鱼彻底绝望了。

    “海神会来救我们的……”爷爷在临终前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信念，所以干脆拿来做了遗言。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阵神秘而响亮的鸣动从海沟最深不见底的地方传了出来，黑暗的深渊里浮现出两枚耀眼的光芒，仿佛眼睛一般！！一团黑影缓缓上浮，越来越近。

    “什么东西？！”三条鲨鱼惊慌。

    “是海神！是海神！”爷爷激动得连假牙都掉了，“一定是海神啊！”

    鲨鱼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什么海神不海神的，在海里，他们就是神！虽然不知道眼前的怪物是什么来头，可是他们仍然咬牙切齿地冲了上去。

    他们狠狠地撞倒在怪物势不可挡的冲击之下，怪物以遇神杀神的速度从海沟里飞速升了上来。三条鲨鱼支离破碎。

    怪物越过小鱼和爷爷，浮到了海沟之外，海沟两侧的岩石纷纷碎裂，怪物拥有压倒性的杀伤力。

    已经从惨叫判断出有事发生了的鲨鱼们对眼前的不速之客保持了距离。这是什么样的怪物啊！！单看造型的确是一条鱼，一条巨大无比的鱼！周身长满了海贝，粘满了泥土和砂石，伤痕累累仿佛身经百战，巨大的眼睛明亮如同太阳，沉闷的喘气更是惊心动魄。

    “这难道就是他们说的海神？！”鲨鱼们看呆了。

    “给我上！”鲨鱼首领命令手下出击。

    数条鲨鱼从不同方向攻击怪物，怪物只是原地旋转了一下身子，就将靠近的鲨鱼狠狠撞翻在地，他们的骨头和牙齿都断了，血流如注，一条鲨鱼呻吟着说：“这、这家伙的身体是铁做的！！”  

    “我知道了！这不是鱼！而是一艘潜水艇！！！”见多识广的鲨鱼头子恍然大悟。

    “老大英明！”鲨鱼二当家的记忆也苏醒了，“我想起来了，美军曾经在这片海域搞过军事演习，结果一艘潜水艇因事故而沉没，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这艘！”

    几条跟人类打过交道的鲨鱼不约而同在潜水艇的身上找到了证明二当家所言非虚的证据。

    “为什么人类的潜水艇会站在那些贫弱病鱼一边？”鲨鱼们百思不解。

    潜水艇却已经沉默着朝他们呼啸而来。

    “有一件事情比这还要怪得多得多！！！”二当家一面急急闪避一面嚎叫，“那艘潜水艇，已经沉没了超过10年以上了！！全部的动力机制应该早就无法运作了才对，更加不可能还有人在里面，那么到底是谁在驱动这艘潜水艇啊啊啊啊啊！！！”

    潜水艇碾过了二当家，让他的疑惑成为他的遗言。

    鲨鱼头子不停倒抽凉气，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所有手下都已经被潜水艇解决了！！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狂乱地疯狂寻找地方躲藏，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多少次将他人的生命玩弄于股掌，然后毫不留情地摧毁。当报应降临到他身上时，他却觉得自己的生命宝贵到独一无二了。

    他不顾皮开肉绽将自己嵌进了一堆乱礁之中，他胆战心惊地听着潜水艇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随着礁石一起粉身碎骨。

    威严的制裁自此落下了帷幕。潜水艇缓慢地，钝重地转过身子，驶回海沟的方向。

    小鱼和爷爷一直在入口的位置静默地看着正义是如何战胜了邪恶。

    潜水艇轻轻经过他们身边，没有多余的动作。

    “海神。”小鱼小声地对着潜水艇说了一句，然后用更大的声音叫了起来，“海神！海神！谢谢您保护我们！谢谢您！！”  

    潜水艇，不，海神，始终沉默不语，就这样一点一点，重新没入黑洞一般的海沟。

    小鱼和爷爷一起，见证了那两道耀眼的目光渐渐熄灭的全程。

    多少年就这样过去了。小鱼长成了大鱼，爷爷……已经变成了鱼骨，然而爷爷直到合眼的那一刻都感觉无比幸福，因为他的一生从未遭遇不可逾越的灾难，更因为他有足够的自豪可以面对孙儿，他说了一辈子的故事，是真的。

    海神的传奇随着海水一起被流传到了世界各地。小鱼作为唯一亲眼见过海神的鱼，备受推崇和羡慕。他像个传教士一样，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将神迹向世界散播，语气一如当年的爷爷那样虔诚，他说：“所有干坏事的人，都逃不过海神的惩罚。”

（作于2007年7月17日、20日）